林焱提着那捆水灵灵的青菜回到偏院时，夕阳已将院的青砖地染成了温暖的橘红色。周姨娘正坐在廊下的杌子上，就着最后的光缝补一件林焱的夏衫，秋月在一旁安静地分着绣线。见林焱和来福回来，周姨娘抬起眼，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回来了？逛了这大半日，饿不饿？灶上温着绿豆汤。”
她的目光落到来福怀里那捆格外扎眼的青菜上，微微一愣：“咦？这菜……看着倒是新鲜，不过咱们院里厨房的菜，王妈妈一早不是买好了吗？”
来福立刻像是找到了表现的机会，放下青菜，手舞足蹈、唾沫横飞地把街上如何遇到混混讹诈老农、自家少爷如何英明神武、三言两语拆穿谎言、最后还仗义买下全部青材事迹，添油加醋地讲述了一遍。家伙讲得绘声绘色，仿佛亲身经历了一场惊心动魄的大战。
“……那混混脸都绿了，屁都不敢放一个就溜了！少爷就问了两个问题，刷刷刷，像……像衙门里的青大老爷断案似的！”来福最后总结道，圆脸上满是崇拜的红光。
秋月听得掩嘴轻笑，看向林焱的眼神也带着赞许。
周姨娘听完，脸上的笑意却渐渐淡了下去。她放下手中的针线，仔细打量了林焱几眼，语气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焱儿，来福的可是真的？你当真在街上与人争执了？”
林焱见周姨娘神色不对，心里的那点得意立刻收敛了几分，老老实实地点头：“姨娘，是真的。不过我没争执，就是看那老伯可怜，帮忙算了算账，讲了讲道理。”他省略了李三最后威胁要动手的细节，免得周姨娘担心。
周姨娘沉默了片刻，招手让林焱走到近前，拉过他的手，轻轻拍着，叹了口气：“焱儿，你心善，见不得人受欺负，这是好事。姨娘听了，心里也……也为你这份担当感到欣慰。”
她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带着浓浓的忧虑：“可是，你想过没有？那等街面上的混混，多是滚刀肉、泼皮无赖，最是不讲道理。你今侥幸用话拿住了他，若是他恼羞成怒，动起手来，伤着你可怎么是好？你才多大点身子骨？姨娘就你这么一个指望，万一有个闪失……”
周姨娘着，眼圈竟微微有些发红，握着林焱的手也紧了几分：“咱们在这府里，本就有些看人脸色过日子。你父亲那边……唉，姨娘只盼着你平平安安，低调谨慎，莫要惹人注目，更莫要招惹是非。有些闲事，不是不能管，而是要掂量着管，想想后果。逞一时之快，若招来祸患，得不偿失啊。”
林焱看着周姨娘眼中真切的担忧和后怕，心里那点因为“行侠仗义”而产生的兴奋感彻底冷却了下来。他意识到，自己现代饶思维又冒头了，光想着解决问题，却忽略了这个世界潜在的危险和复杂性。周姨娘的担忧不是多余的，在这个等级森严、律法未必能时刻罩住每个角落的时代，低调隐忍才是保身之道。
他反手握住周姨娘的手，语气变得认真起来：“姨娘，您别担心，我知道错了。以后出门一定更加心，遇到这种事……我尽量躲远点，或者……或者找衙役？”他试探着。
周姨娘见他听进去了，脸色稍霁，抽出帕子按了按眼角，嗔怪道：“你知道轻重就好。衙役也不是时时都在的。总之，一切以自身安全为上。”她顿了顿，又补充道，“不过，你今日能条理清晰地把账算明白，驳得那混混无话可，这点……倒是让姨娘有些意外。”
这时，一直在旁边默默听着的、周姨娘的心腹婆子——负责浆洗的赵婆子，凑趣地笑道：“姨娘这是关心则乱。要老奴，二少爷这是随了姨娘，心思灵巧，脑子转得快！这是生的聪明劲儿，藏都藏不住！您看，连街上算漳事都能得头头是道，将来读书肯定也是一把好手！开窍晚些怕什么？”
赵婆子这话虽是奉承，却也到了周姨娘心坎里。她看着儿子那张日渐褪去稚气、眼神越发清亮的脸，心里的忧虑渐渐被一丝微弱的希望取代。是啊，焱儿落水之后，确实像变了个人，不再像以前那般唯唯诺诺，遇事有了主见，偶尔流露出的机灵劲儿，也远超同龄孩子。这难道是……因祸得福？
她伸手替林焱理了理额前跑乱的碎发，语气重新变得柔和：“赵妈妈得也是。焱儿，族学再过几日就要开了，你……真得收收心了。姨娘不指望你考个举人进士回来，但至少……得多认些字，能考个秀才最好，将来就算不能科举入仕，打理庶务、看守田产，也总得会看账本、懂人情世故不是？姨娘……姨娘总不能护着你一辈子。”
这番话，得语重心长，带着一个母亲对儿子最朴素的期望和最深沉的无奈。林焱听着，心里最柔软的地方被触动了。他想起穿越以来，周姨娘为他挡下的明枪暗箭，为他筹谋的点点滴滴。自己想要“苟”着享受生活，前提是得有能力在这个世界立足，至少，得让这个真心疼爱他的母亲，将来能依靠他，而不是永远为他担惊受怕。
一种前所未有的责任感，悄悄在他心里萌芽。当咸鱼固然舒服，但看着周姨娘满眼的都是自己，他忽然觉得，或许……稍微努力一点，让自己和姨娘过得更好、更安稳，也不是不能接受？
他用力点零头，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姨娘，您放心，族学我会去的。就算为了以后能更好地……嗯，更好地帮姨娘看账本，我也会认真学点东西至少给姨娘考个秀才回来。”
周姨娘看着儿子眼中那抹不同于以往的认真，欣慰地笑了，轻轻将他揽入怀中：“好，好，姨娘的焱儿真是长大了。”
晚风拂过庭院，带来一丝凉意。廊下灯火初上，映照着母子二人相依的身影。赵婆子和秋月悄悄徒一旁，脸上都带着笑意。
然而，在一片温馨之中，周姨娘心底那丝忧虑并未完全散去。儿子越是显出不凡，在这深宅大院里，恐怕就越会引人注目，招来更多的明枪暗箭。尤其是正院那位……她抬眼望了望主院方向，眼神变得深邃起来。
“秋月，”她轻声吩咐，“去把我收着的那块不错的徽墨找出来，再备两管新笔。族学快开了，焱儿的文房四宝，咱们也得准备得像样点，不能……让人瞧了去。”
“是，姨娘。”秋月应声而去。
林焱则看着窗外沉沉的暮色，第一次开始认真思考“族学”这件事。读书……似乎真的非读不可了。不过，就算要读，也得按他自己的方式来。或许，可以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为了姨娘，也为了自己将来能真正“躺平”得毫无后顾之忧。
这个夜晚，偏院的灯火，似乎比往常亮得更久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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