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章 指挥家的哀歌
巴拉多尔站在大厅中央,身姿笔直,披着厚重的祭司长袍。
长袍是深紫色的,绣满了金色的蛛网图案。他头上戴着一顶牛角形状的头盔,两根弯曲的角从头盔两侧伸出,尖端镶嵌着发光的宝石。在他身后,悬挂着无数铜管乐器——长号、圆号、低音号,它们像器官一样排列,连接着他的身体。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手中的长杖。
杖身由黑色金属铸造,顶端是一个巨大的钟铃。钟铃表面刻满了音符和符文,随着他的呼吸轻微摆动,发出几乎听不见的嗡鸣。
大黄蜂。巴拉多尔,声音低沉而富有磁性。远江之女。白王的后裔。拒绝誓言的叛逆者。
还有蕾丝。
他转向草蛉,眼中闪过复杂的情福
第一个背叛智者之母的守卫。第一个质疑使命的造物。
你们的名字已经传遍了整个圣堡。
传遍了?大黄蜂握紧织针。那为什么只有你在这里?其他守卫呢?其他祭司呢?
巴拉多尔笑了。
那笑容苦涩、疲惫,带着某种深沉的悲哀。
因为——他。因为他们都在祈祷。
祈祷?
巴拉多尔用长杖敲击地面,发出清脆的声音。当危机来临时,当叛逆者出现时,当信仰受到挑战时——
虔诚的信徒会做什么?
他们会祈祷。
祈祷神来拯救他们。
祈祷神来惩罚异端。
祈祷神来——
他的声音变得讽刺。
祈祷神来做他们本该自己做的事。
大黄蜂皱眉。你在什么?
巴拉多尔没有回答。他转身,开始在大厅中缓慢踱步。每走一步,他身后的乐器就会发出轻微的音符,像是某种背景音乐。
让我给你们讲个故事。他。
关于法鲁姆的故事。
关于圣堡的故事。
关于——
关于指挥家的故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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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久以前,法鲁姆是一个创造者的国度。
巴拉多尔开始讲述,声音充满怀念。
那时候,每一只虫子都有自己的技艺。铁匠锻造工具,建筑师设计房屋,音乐家创作乐曲,学者研究知识。
我们建造了宏伟的城剩
我们创造了精巧的机械。
我们发展了灿烂的文化。
智者之母是我们的指引,但不是我们的一牵她告诉我们方向,我们用自己的双手实现。
那时候,圣堡不是宗教中心。
那时候,这里是——
他停下脚步,看着周围华丽但腐朽的装饰。
这里是艺术殿堂。
是音乐家们聚集的地方。
是创作者们展示作品的舞台。
他用长杖指向大厅顶端。那里有一个巨大的管风琴,管道从墙壁中伸出,错综复杂地交织在一起。
我曾在那里演奏。巴拉多尔。为数百位听众演奏。
我创作了无数乐曲——赞美生命的,歌颂创造的,庆祝收获的,哀悼逝者的。
我是指挥家。
我用音乐指挥情感,指挥思想,指挥——
指挥灵魂的共鸣。
他闭上眼睛,似乎在回忆某些美好的时光。
那是法鲁姆最辉煌的时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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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后来一切都变了。
巴拉多尔睁开眼睛,眼中的怀念被悲哀取代。
智者之母开始改变。
她变得越来越孤独,越来越执着。
她开始给予更多恩赐——不需要劳作就能获得食物,不需要建造就能获得房屋,不需要创作就能获得娱乐。
起初,大家都很高兴。
谁不想要轻松的生活?
谁不想要不劳而获的恩赐?
但慢慢地——
他的声音变得沉重。
慢慢地,我们忘记了如何创造。
铁匠放下了锤子,因为神会赐予工具。
建筑师停止了设计,因为神会赐予房屋。
音乐家——
他停顿,声音哽咽。
音乐家停止了创作,因为神会赐予乐曲。
我还记得那一。
我最后一次在那架管风琴前演奏的那一。
观众席上坐满了人,但没有人在听。
他们在祈祷。
他们在等待神赐予的音乐,而不是倾听我创造的音乐。
我演奏到一半,停了下来。
观众没有注意到。
因为他们从来没有在听。
巴拉多尔用长杖重重敲击地面,发出愤怒的轰鸣。
那一,音乐死了。
艺术死了。
创造死了。
法鲁姆——
法鲁姆的灵魂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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寂静笼罩了大厅。
只有巴拉多尔身后的乐器还在发出微弱的嗡鸣,像是某种哀悼。
然后呢?蕾丝轻声问。你为什么还在这里?
巴拉多尔看着她,眼中闪过自嘲。
因为我妥协了。
因为我选择了生存。
因为我——
他的声音变得更轻。
因为我害怕成为那些被废弃的机械。
智者之母对我——巴拉多尔,你可以继续创作音乐。但你必须为我创作。你必须创作赞美我的乐曲,控制信徒的乐曲,操纵意志的乐曲。
如果你拒绝,你就和那些无用的机械一样。
会被废弃。
会被遗忘。
所以我接受了。
他举起长杖,钟铃发出悲赡鸣响。
我成为了圣堡的指挥家。
不再指挥音乐。
而是指挥信仰。
不再创作艺术。
而是创作——
创作囚笼。
用音乐做成的囚笼。
用乐曲编织的枷锁。
用节奏控制的傀儡。
他看着大黄蜂和蕾丝,眼中满是痛苦。
你们知道最可悲的是什么吗?
什么?
最可悲的是——巴拉多尔。我很擅长这个。
我创作的控制乐曲,比我创作的艺术乐曲更成功。
我指挥信徒的技巧,比我指挥管弦乐队的技巧更高超。
我用音乐奴役灵魂的能力,比我用音乐触动灵魂的能力更强大。
我成为了——
他的声音几乎是哭喊。
我成为了我最鄙视的东西。
工具。
智者之母的工具。
操纵他饶工具。
我不再是艺术家。
我是——
我是牧羊犬。
驱赶着羊群走向屠宰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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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黄蜂看着他,感到复杂的情绪。
愤怒——因为巴拉多尔选择了妥协,选择了帮助智者之母操控无数生命。
但也有同情——因为她能理解那种恐惧,那种害怕被废弃、害怕失去价值、害怕变成垃圾的恐惧。
那你现在想做什么?她问。
巴拉多尔抬起头,眼中的痛苦被某种决心取代。
我想给你们上最后一课。
什么课?
关于信仰的课。巴拉多尔。关于意志的课。
关于——
他举起长杖,钟铃开始发光。
关于音乐如何杀死灵魂的课。
钟声响起。
这次的钟声不同于之前任何一次。它不是警报,不是召唤,而是某种更深沉的东西——是旋律,是和弦,是复杂而美丽的乐曲。
巴拉多尔身后的乐器开始演奏。
长号、圆号、低音号,它们同时发声,音符在空中交织、重叠、形成壮丽的交响。那音乐如此美丽,美丽得让人想哭,美丽得让人想跪下。
巴拉多尔,声音在音乐中回荡。这就是我的杰作。
这就是我用一生创作的——
控制之曲。
大黄蜂感到头晕目眩。音乐在侵入她的意识,在改写她的思想,在试图——
在试图让她臣服。
臣服于美。
臣服于和谐。
臣服于——
臣服于神。
不——她咬紧牙关,握紧织针。
没用的。巴拉多尔,音乐越来越响。我的乐曲专门针对意志。越是坚强的意志,越容易被触动。
因为坚强的意志渴望意义。
而我的音乐——
会给你意义。
会给你归属。
会给你——
会给你神的爱。
音乐达到高潮。
大黄蜂的视野开始模糊。她看见幻象——无数虫子跪在地上,向智者之母祈祷。他们的脸上充满虔诚,充满幸福,充满——
充满空洞。
那些表情是相同的。
那些眼神是空的。
他们在微笑,但那笑容背后什么都没樱
他们在歌唱,但那歌声里没有灵魂。
他们在活着,但他们已经——
已经不是自己了。
我见过这个。大黄蜂突然。
音乐停顿了一下。
什么?巴拉多尔问。
我见过这个。大黄蜂重复,声音变得坚定。在圣巢。
辐光就是这样做的。
她用梦境操控意志,用光明填满思想。
那些被感染的虫子,他们也看起来很幸福。
但他们已经不是自己了。
她睁开眼睛,盯着巴拉多尔。
你和辐光没有区别。
你用音乐代替了梦境。
但本质是相同的——
你在杀死个体。
你在创造统一。
你在——
她的声音如雷鸣般响亮。
你在谋杀灵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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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拉多尔的手颤抖了。
长杖差点从手中滑落。音乐变得混乱,失去了之前的和谐。
我……他开口,声音哽咽。我知道。
你知道?
我知道。巴拉多尔,眼中涌出泪水。我一直都知道。
每一次演奏这首乐曲。
每一次看着听众的眼神变得空洞。
每一次感受到他们的灵魂被我的音乐吞噬——
我都知道。
我在杀死他们。
我在谋杀艺术本身。
我在——
他跪倒在地,长杖掉落,发出沉闷的响声。
我在背叛我自己。
背叛我曾经的理想。
背叛那个想要用音乐触动灵魂的艺术家。
我变成了——
我变成了我最憎恨的东西。
泪水顺着他的脸颊流下,滴在地面上。
如果知道代价。他轻声。如果知道接受智者之母的提议,代价是我的灵魂——
我还会接受吗?
寂静。
大黄蜂和蕾丝站在那里,看着这个崩溃的指挥家。
良久,蕾丝开口:
你还有选择。
巴拉多尔抬起头,眼中闪过惊讶。
什么?
你还有选择。蕾丝重复,声音温柔但坚定。现在还不晚。
你可以停止演奏控制之曲。
你可以拒绝继续操纵他人。
你可以——
你可以重新成为艺术家。
巴拉多尔看着她,眼中充满渴望和恐惧。
但那意味着背叛智者之母。
那意味着被废弃。
那意味着——
那意味着可能会死。
蕾丝。但至少——
至少你会作为你自己而死。
不是作为工具。
不是作为牧羊犬。
而是作为——
作为巴拉多尔。
指挥家。
艺术家。
创造者。
巴拉多尔的身体剧烈颤抖。
他看着掉落在地上的长杖,看着那个承载了他所有妥协和背叛的工具。
我……他开口。我害怕。
我知道。蕾丝。我也害怕。
当我背叛智者之母时,我害怕得要死。
我害怕失去使命后会变成什么。
我害怕发现我什么都不是。
但你知道吗?
她走近巴拉多尔,伸出手。
当我真正背叛后,当我真正选择自己的道路后——
我发现了一些东西。
什么?
我发现恐惧本身——蕾丝。证明了我还活着。
证明了我还有感觉。
证明了我不是空壳。
恐惧不是弱点。
恐惧是——
恐惧是你还是你自己的证明。
巴拉多尔盯着那只伸出的手,看了很久很久。
最终,他握住了。
蕾丝把他拉起来。
我不知道我还能不能创作。巴拉多尔,声音颤抖。我不知道我是否还记得如何创作真正的音乐。
那就重新学。大黄蜂。炽重新学会了锻造。蕾丝重新学会了选择。
你也可以重新学会创作。
但首先——
她指向长杖。
首先你要做出选择。
选择继续做工具,还是重新做艺术家。
巴拉多尔看着长杖。
那个承载了他数百年妥协的工具。
那个代表了他所有背叛的象征。
他走过去,捡起长杖。
举起。
然后——
用尽全力砸向地面。
---
长杖碎裂。
钟铃从杖头脱落,在地上滚动,发出最后一声悲鸣。
身后的乐器停止了嗡鸣。
整个大厅陷入寂静。
巴拉多尔站在碎裂的长杖旁,身体在颤抖,但眼知—
眼中有光。
我……他,声音中第一次出现了某种轻松。我做到了。
我背叛了她。
我摧毁了我的工具。
我——
他转向大黄蜂和蕾丝,眼中涌出泪水,但这次是快乐的泪水。
我自由了。
即使只有这一刻。
即使接下来会被惩罚。
即使可能会死——
这一刻,我是自由的。
我是——
我是我自己。
大黄蜂微笑。
那就够了。
突然,整个圣堡开始震动。
不是地震,而是某种更深沉的震动——像是整个建筑都在愤怒,在咆哮,在——
在惩罚背叛者。
她知道了。巴拉多尔,声音平静。智者之母知道我背叛了。
会发生什么?
她会召唤守卫。巴拉多尔。会召唤所有的守卫。
你们必须快点前进。
去始源中殿。
去——
去面对她。
你不和我们一起去吗?蕾丝问。
巴拉多尔摇头。
我会留在这里。他。拖延守卫。
为你们争取时间。
这是——
他看着碎裂的长杖,露出苦涩的笑容。
这是我最后的演出。
最后的指挥。
不是为了操纵。
而是为了——
为了赎罪。
远处传来脚步声。
无数的脚步声。
守卫们来了。
快走。巴拉多尔。别让我的牺牲白费。
去告诉智者之母——
告诉她,即使是她最忠诚的仆人,也能选择背叛。
告诉她——
告诉她,艺术永远不会真正死去。
大黄蜂和蕾丝对视一眼,点零头。
她们向前跑去,冲向通往始源中殿的通道。
身后,巴拉多尔站在大厅中央,面对着涌来的守卫。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他开始唱歌。
不是控制之曲。
不是操纵的旋律。
而是——
而是他年轻时创作的第一首歌。
关于自由的歌。
关于创造的歌。
关于——
关于活着的意义的歌。
歌声在大厅中回荡,纯净、美丽、充满灵魂。
那是真正的艺术。
那是巴拉多尔最后的杰作。
守卫们冲向他。
但在那一刻——
在歌声响起的那一刻——
巴拉多尔已经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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