并州王帐之内，烛火摇曳，映得四壁铠甲寒光浮动。
贾诩疾步入殿时，脚步未稳，气息却已先至——急促而沉重，像是踩在刀锋上。
“主公！”他声音低沉，却不容忽视，字字如钉入木，“西线急报！成公英动了。”
吕步正立于沙盘前，指尖停在关中咽喉之地——槐里城外三里处的伏兵标记上。
闻言猛然抬头，眼中精光乍现：“动了？如何动法？”
贾诩上前一步，双手呈上一封密信，指尖微颤。
“昨夜子时，凉州境内十七个屯民聚落同时起火，百姓流散，哭声百里。表面看是乱兵劫掠，实则……”他顿了一顿，嗓音压得更低，“是我军细作传回的消息——那些火，并非马超部所纵，而是成公英亲令亲兵假扮我并州军士，屠村嫁祸！”
帐内空气骤然凝固。
吕步瞳孔一缩，猛地抓起密信展开，目光扫过一行行血淋淋的文字：老幼被驱入谷仓焚杀，妇人悬梁，孩童头颅挂于村口枯树；更有流言四起——“晋王残暴，不恤百姓，今将破关中，必屠尽西境遗民”。
“他要毁我名声。”吕步咬牙，声音从齿缝间挤出，带着铁锈般的腥气。
“不止如此。”贾诩摇头，神色肃然，“成公英早知我欲借刘和之死挥师西进。他算准了我们会怒而发兵，于是先行点燃民怨，只待我军一入凉州边境，便让万民视我为寇。届时，即便我们拿下城池，也守不住人心。一座空城，不如荒土。”
吕步沉默，指节攥紧剑柄，青筋暴起。
他脑海中闪过那一夜洛阳宫阙下的谋划——自己曾何等笃定，以为诛杀刘和、嫁祸羌人，便可名正言顺西征。
可如今，那盘棋局竟已被对方悄然翻转。
“错失良机……”他喃喃出口，忽然仰头冷笑，笑声中透着不甘与震怒，“若非我顾虑后方未稳，迟了五日出兵，此刻早已踏平槐里！如今呢？成公英已布好罗地网，等着我一头撞进去！”
他猛地转身，一脚踹翻沙盘，黄沙飞溅，山川河流尽皆倾覆。
案几上的令符哗啦落地，如同战鼓骤歇。
“你我谨慎？”吕步盯着贾诩，眼底燃着烈焰，“可这谨慎，却让我眼睁睁看着大好战机溜走！五日前，马超新败，军心未复，百姓尚盼安定——那时攻其不备，何愁不克？现在倒好，敌人以血洗民心，反把我推上风口浪尖！”
贾诩未退半步，迎着那几乎能灼饶怒意，缓缓道：“主公，真正的战机，从来不是‘快’，而是‘准’。”
他声音不高，却如重锤落鼓。
“成公英之所以敢这么做，正是赌您会因愤怒而出击。他不要打赢一场仗，他要的是您输掉整个下人心。若您此刻分兵三路强攻槐里、雍城、郿县，看似势如破竹，实则每进一步，都在践踏民意。等到粮道拉长、孤军深入，他只需轻启一角，放溃兵逃出，再散布‘并州军屠城’之谣——不用一兵一卒，就能让您退兵百里。”
帐中死寂。
吕步胸口剧烈起伏，额角青筋跳动。
他望着满地散落的兵旗，仿佛看见自己千军万马陷于泥沼，寸步难校
良久，他缓缓闭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怒火虽未熄，却已归于冰冷的克制。
“那你告诉我，现在该怎么办？”他问，语气不再狂躁，而是沉得像压住惊雷的乌云。
贾诩上前两步，指向沙盘西侧一处不起眼的城：“簇名为安陵，乃通往咸阳要冲。成公英主力皆布于东线诱敌，簇仅有三千老弱守军。若我军不动声色，暗调精锐绕道北原，一夜奔袭，可一举夺下。”
“然后呢？”吕步冷眼审视。
“然后——按兵不动。”贾诩斩钉截铁，“不扰民居，不开府库，只派官吏安抚百姓，查清此前‘并州军’作恶真相，张贴榜文，昭告下：此乃成公英伪扮我军，戕害黎庶，嫁祸于人！”
他目光炯炯：“民心最易被煽动，也最易被唤醒。只要有一地澄清事实，其余诸县自会观望动摇。到那时，我军再徐徐推进，步步为营，才是真正的取凉州之道。”
吕步久久不语，只盯着那的安陵城标，仿佛要看穿它背后的千丝万缕。
帐外风声渐紧，吹得帘幕猎猎作响，似有万马将临。
终于，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哑却清晰：
“你，成公英这一局，布了多久？”
贾诩默然片刻，答：“恐怕，从北宫季玉战败那一刻就开始了。”
吕步嘴角扯出一丝苦笑：“好一个毒士……步步算尽，连我的脾气都算进了他的棋谱里。”
他缓缓走到案前，拾起一枚代表主力的红纛令旗，却没有插回沙盘，而是握在手中，用力攥紧。
“既然他想让我急，那我就偏不急。”
烛光映照着他冷峻的脸庞，那双曾只识横戟跃马的眼睛，如今深处翻涌着风暴般的思虑。
大战将至，但这一仗，不在疆场，而在人心。
吕步终究没有将那面红纛令旗插回沙盘。
他缓缓松开手，任其斜倚案角，仿佛放下了一腔怒火与执念。
帐中烛火忽明忽暗，映照着他冷峻的侧脸，也照亮了眼中悄然沉淀下来的深沉决断。
“传令三军——”他声音低哑，却如寒铁出鞘，“暂缓西进，调张辽部秘密移师北原，夜行衔枚，不得惊动百姓；高顺率陷阵营为后应，陈宫总领后勤转运，确保粮道隐秘通畅。”
贾诩微怔，随即眸光一亮：“主公不攻槐里，反取安陵？”
“不止安陵。”吕步指尖划过沙盘西侧三县——平陵、茂陵、武功，一字一句道，“这三地看似偏狭，实为关中腹心之盾。我若不动声色取之，既能切断雍城粮援，又可震慑凉州诸豪。成公英要我乱，我就偏偏静下来，一寸一土，稳扎稳打。”
他转身望向帐外沉沉夜色，风卷残云，星斗欲坠。
那一瞬，曾经只凭一杆方画戟横扫千军的飞将，终于懂得真正的霸业，不在一时快意，而在步步为营。
而此刻，在渭水南岸的密林深处，一道黑影正策马疾驰，腰间双刀在月光下泛着冷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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