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缕冲锋艇引擎的余音，彻底消散在海风里。海平面上，“长风号”的轮廓已经变成了一个微不足道的点，即将被蔚蓝吞没。
沙滩上，二十七个人，站成一片参差不齐的队伍。没人话，只有海浪不知疲倦地拍打着劫后余生的海岸线，声音空旷得有些寂寥。有人还在下意识地挥手，直到手臂发酸才放下；有人悄悄抹了下眼角，不知是沙子进了眼，还是别的什么。
林枫放下举了很久的手，掌心似乎还残留着与雷刚最后握别时的力度。他转过身，面向身后这片熟悉又陌生的土地——更准确地，是面向那片从海滩一直延伸到山脚、被海啸和诡异能量蹂躏得面目全非的废墟。
阳光刺破云层，毫无保留地倾泻下来，将断木的阴影、泥泞的水洼、闪闪发光的琉璃质碎块，照得清清楚楚，无处遁形。空气中弥漫着海腥、焦糊和那股若有若无的甜腻怪味混合的复杂气息。
“看够了没？”王海第一个打破沉默，他把长矛重重往地上一顿，矛尖插入湿沙，“看够了就干活！这太阳晒得老子皮痒！”
他这话像按下了某个开关。
陈健立刻推了推眼镜，从背后那个鼓鼓囊囊、塞满了各种“破烂”的背包里掏出一个用木炭画得乱七八糟的树皮板，上面是他昨晚熬夜赶制的“废墟初步清理与资源回收优先级示意图”，虽然抽象得像儿童涂鸦，但他自己显然很满意：“根据昨晚的初步观测和计算，我们应该首先清理东南区域，那里被掩埋的完整工具和陶器概率最高，而且靠近现存水源。同时，分出一队向西侧山林边缘建立第一道警戒线，防备那种‘模仿怪’或者其他什么东西……”
“就你事多！”王海不耐烦地打断，“哪那么多讲究？看见能用的就捡，看见不对劲的就打！兵分两路？现在拢共就这点人，分个屁！要我，就一起上，先清出一块能落脚扎营的地儿！”
“莽夫！效率！要考虑效率！”陈健据理力争。
“效率？老子一矛一个坑的时候你怎么不效率？”
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林枫抬手制止。他的目光扫过众人，经过一夜休整和晨曦洗礼，每个人脸上虽然还有疲惫，但眼神大多已经重新聚焦，少了迷茫，多了种破釜沉舟的踏实。
“王海的对，人不能分太散。”林枫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安静下来，“安全第一。陈健的规划也有道理，不能蛮干。”
他走到两人中间，指了指陈健树皮板上那片被圈出来的东南区域：“就这里。所有人一起，先清理这片。王海，你带几个身手好的，负责外围警戒，重点盯着西面和南面林子。陈健，你带人负责辨认和分类回收物资，有用的归拢，奇怪的、不认识的东西单独放，尤其是带有金属光泽、或者那种胶质感的玩意儿。”
他又看向其他人：“赵教授，林医生，你们带体弱的和伤员，在后方安全处整理回收来的物资，同时注意观察所有饶身体状况，尤其是接触过奇怪物品的人。李瑶，记录全过程，任何异常，无论多微，都记下来。薇，你带几个人，试着用回收的陶片和泥土，看能不能先搭几个简易的炉灶，烧点热水，大家需要补充水分。”
条理清晰，分工明确。没有人有异议，迅速行动起来。
当第一根沉重的、半焦的房梁被众人合力从泥泞中抬起时，当第一把锈迹斑斑但依稀可辨的铁斧被陈健如获至宝地擦亮时，当薇真的用碎陶片和泥巴垒出个歪歪扭扭却能冒烟的灶时……某种比阳光更炽热的东西，在人群中悄然滋生。
那不是单纯的劳动热情，而是一种近乎宣言的、用双手重新丈量和塑造这片土地的笃定。
“嘿！看看我找到了啥！”年轻的程序员周宇兴奋地从一堆碎木下扒拉出一个用油布包裹的严严实实的木盒，打开，里面竟然是几本被海水浸泡但经过处理、字迹勉强可辨的书籍——那是陈健早期的实验笔记和赵明的部分植物图录手抄本！“还没全烂！”
这发现让陈健和赵明激动不已，仿佛找到了失落的宝藏。
李瑶蹲在一边，炭笔在纸上飞快移动，画下众人合力抬起房梁时绷紧的肌肉线条，画下陈健擦拭铁斧时专注的侧脸，画下灶升起的第一缕孱弱却执着的炊烟。她在画纸角落写道：“扎根第一日，晨。旧梁已起，新火初燃。脚下虽为废墟，手中已有未来。”
林枫没有参与具体的挖掘，他站在稍高处，目光如同巡查领地的头狼，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山林与海面，同时也在观察着自己的队伍。他看到默契在恢复，看到技能在被重新拾起和应用，看到“家”的概念，正在从虚无的情感，一点点落地为具体的、沾满泥巴的协作。
选择留下，不是终点，而是真正挑战的开始。
但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心中没有任何后悔。这片土地需要他们，而他们，也需要这片土地来证明自己是谁。
然而，就在清理工作如火如荼、初步的营地轮廓渐渐显现时，负责西面警戒的阿杰，连滚带爬地跑了回来，脸色比早上看到“森林移动”时还要惊恐十倍。
“林哥！不……不好了！西边林子……林子里……出来一队‘人’！”
“人？”林枫眉头一拧，“救援队又回来了？”
“不……不是！”阿杰的声音带着哭腔，手指颤抖地指着西面，“是……是那种‘模仿怪’！它们……它们变样了！变得……变得有点像我们！还……还排着队，拿着木头棍子，朝我们这边……走过来了！”
所有人手中的动作瞬间僵住。
林枫猛地转头望向西面山林。
只见在林间阴影的边缘，十几个轮廓模糊、由暗色胶质和粗糙模仿出的“衣物”、“工具”构成的类人形生物，正迈着僵硬却统一的步伐，缓慢而坚定地，走出森林。
它们手中，的确握着简陋的、模仿自人类工具的“武器”。
而为首的那个，格外高大的“模仿体”，其面部胶质不断蠕动，努力想要固定成一个轮廓。
那轮廓，依稀竟与林枫有几分相似。
它们在“学习”人类的社会性行为，甚至……开始模仿人类的组织和“进攻”阵型？
扎根的第一日，迎来的不只是阳光和希望。
还有这些“邻居”送上门的、令人毛骨悚然的“学习成果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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