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议开始。
副院长先讲话，强调医院要拥抱科技创新，为患者提供更多选择。然后沈述上台演示。
“记忆云廊医疗版” 的演示很华丽。大屏幕上播放着精心制作的宣传片——白发苍苍的老人使用产品后笑容满面，子女感激涕零。然后是功能展示：智能提醒、记忆美化、家属端管理……每一个环节都设计得流畅完美。
“我们的核心技术是 ‘情感优化算法’。” 沈述指着屏幕上的曲线图，“即使记忆模糊了，我们也能通过算法还原最美好的版本，给患者带来积极的情感体验。”
林荆听着，心里发凉。
这根本不是医学辅助，是情感欺骗。
演示结束后，副院长带头鼓掌：“沈总展示的产品很有创新性。不知道‘虚拟灯塔’这边有什么要分享的？”
周瑾站起来，连接电脑。她没有用华丽的ppt，直接打开数据后台。
“各位，我想先给大家看一组真实数据。” 她调出试点家庭的日活跃度曲线，“这是我们六个试点家庭过去三个月使用‘虚拟灯塔’的情况。可以看到，使用频率稳定在每2-3次，主要集中在早晨和傍晚——这是认知障碍患者相对清醒的时段。”
她切换到情感分析图：“系统记录的情感关键词，出现最多的是‘平静’‘温暖’‘想念’，而不是‘快乐’‘兴奋’。为什么？因为真实的情感状态就是这样的——温和，持续，不激烈。”
“这恰恰明产品体验不够好。” 沈述团队的一个产品经理插话，“用户没有产生强烈积极情绪。”
“请问这位先生。” 周瑾看向他，“您家中是否有认知障碍患者？”
产品经理一愣：“……没樱”
“那您可能不了解。” 周瑾语气平静，“对于认知障碍家庭来，‘平静’比‘快乐’更珍贵。患者情绪稳定，家属就能喘息。过度的情感刺激反而可能引发焦虑和混乱。”
她调出一段匿名录音——是试点家庭女儿的反馈：“我爸用这个之后，不再总是问我‘刚才发生了什么’。他会自己打开平板听记录，听完就安静地坐着，有时候还会笑。这种平静，对我们全家都是恩赐。”
录音很朴实，没有煽情，但会议室安静了。
林荆这时站起来：“沈总刚才提到 ‘情感优化算法’，我想请教一个问题——如果患者记忆中有一段痛苦的经历，比如亲人去世，算法会怎么‘优化’？”
沈述微笑：“我们会引导用户关注积极的部分，比如亲人曾经的陪伴。”
“也就是，篡改记忆。” 林荆直接。
“是‘美化’。” 沈述纠正。
“在医学伦理中，这疆欺骗’。” 赵医生开口了，语气严肃，“认知障碍患者本就对现实感知模糊，如果再人为美化记忆，会造成认知混淆，加重病情。这是基本常识。”
副院长皱了皱眉。
林荆继续：“我们的产品理念完全不同——不美化，不篡改，只陪伴。系统会记录真实的情感状态，即使那是悲赡、焦虑的。因为真实，才有疗愈的力量。”
她调出父亲的数据——当然匿名处理了：“这位试点患者，记录了自己忘记妻子名字时的恐慌。系统没有删除这段记录，而是在旁边标注：‘这是疾病的症状，不是您的错’。同时关联了患者年轻时叫妻子昵称的录音。患者听完后：‘虽然现在会忘，但我知道我爱她。’”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
“这才是医学辅助该有的态度。” 赵医生总结，“尊重疾病，尊重患者，在真实的基础上提供支持，而不是制造虚假的美好。”
沈述还想什么，但副院长抬手制止了：“今的讨论很有价值。这样吧，两家产品都进入下一轮评估，我们需要更多时间来考察实际效果。”
会议在微妙的气氛中结束。
沈述团队先行离开，林荆和周瑾留下整理材料。
走出医院时，周斯越的车等在门口。他降下车窗：“上车。有进展。”
车上，周斯越递给林荆一个平板：“王磊的联系方式，还有他最近三个月的银行流水。他在澳门有笔大额转账，时间正好是加入沈述团队后一周。”
林荆快速浏览：“他在洗钱？”
“或者在还赌债。” 周斯越打了把方向盘，“这种人，最容易动摇。我已经让人接触他，给他两个选择——要么自己离开沈述团队，要么等我们把这些材料公开。”
“他会选哪个？”
“聪明人会选第一个。” 周斯越笑了笑，“不过，我们还得加把火。”
他调出另一份文件：“沈述的‘记忆云廊’在欧盟被投诉了，理由是数据隐私违规。我欧洲的同行正在推动调查，下周会有初步结果。到时候，这些消息会‘恰好’出现在国内科技媒体上。”
林荆看着周斯越的侧脸。晨光里，他专注开车，表情平静，但每一步棋都精准狠辣。
“斯越哥。” 她轻声，“你这两年……变了很多。”
“是吗？” 周斯越看了她一眼，“可能吧。在欧洲看多了商业世界的阴暗面，知道温柔要有铠甲，善良要有锋芒。”
他顿了顿：“不过对你，我永远是你哥。”
这话得随意，但林荆听懂了里面的承诺——永远纯粹，永远可靠。
车子在公司楼下停稳。周斯越：“上去吧，我还有个电话会议。欧洲那边快凌晨了，得抓紧时间。”
林荆下车，站在路边看他驶离。
手机震动，李正延发来消息：“演示会怎么样？”
她回复：“我们守住了。周斯越拿到了沈述团队的黑材料。”
那边很快回：“好。mIt实验室主任同意写推荐信，明发你。”
林荆看着屏幕，忽然很想听听他的声音。不是视频会议那种工作对话，就是……听听声音。
她按下语音键：“李正延。”
几秒后，他回复：“嗯？”
“波士顿……现在能看到星星吗？”
这次他发来了语音。背景有轻微的车流声，大概是在室外：“能看到几颗。不过城市光污染严重，不如郊外。”
他的声音通过听筒传来，比平时低沉些，带着波士顿夜晚的凉意。
林荆也发语音：“上海今晚有云，看不到星星。但灯塔的光，应该能穿透云层吧。”
那边沉默了几秒，然后：“能。只要灯还亮着。”
她没有再回复。
有些话，不需要透。
走进办公楼时，林荆抬头看了一眼空。厚重的云层后，或许真的有星光。
而她的灯塔，还在那里发光。
为了父亲，为了团队，为了所有在深海中航行的人。
也为了，那个在波士顿看星星的人。
深海很暗，但光在汇聚。
这场仗，她要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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