试点进入第二周,数据开始显现出更清晰的模式。
周三下午,林荆正在分析六个家庭的周度报告,陈拿着一份单独的文件走进来:“林姐,你父亲的数据有点特别。”
文件上是父亲一周的活动热力图。与其他人相比,他的 “情感触点” 分布更密集,但集中在几个特定时段——早晨浇花时,傍晚等母亲回家时,以及每晚上七点看新闻时。
“系统捕捉到你父亲在这些时段会有更多的自语或哼唱。”陈指着图表,“尤其是浇花时,他会对着茉莉话, ‘今太阳好,要多喝点水’ 之类的。系统识别为 ‘与植物对话’,标记为宁静愉悦时刻。”
林荆看着那些记录,心里柔软又酸楚。
父亲一直是个安静的人,生病后更沉默了。没想到在这些独处时刻,他有这样细腻的内心活动。
“还有个发现。” 陈调出音频波形图,“你父亲的声音情绪曲线很稳定。即使在认知测试得分波动的情况下,他的声音里传递的情绪一直很平和。这可能是一种保护机制——用稳定的情绪节奏来对抗记忆的混乱。”
林荆想起父亲总的 “不急,慢慢来”。
原来那不是安慰,是他自己的生存策略。
“把这些发现分享给赵医生团队。” 她,“也许情绪稳定性可以作为早期干预的一个观测指标。”
下午四点,她提早下班回家。试点开始后,她尽量每周回家两到三次,不只是为了收集数据,更是想多陪陪父母。
到家时,父亲正坐在阳台上,手里拿着平板。夕阳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镀了一层温暖的金边。
“爸。” 林荆轻轻走过去。
父亲抬起头,笑了:“囡囡回来了。你看,我在听昨的记录。”
平板上播放着父亲自己的声音:“今女儿打电话来了,工作顺利。很好。”
系统自动添加了温和的背景音——是林荆时候喜欢的钢琴曲片段,不知系统从哪里匹配到的。
“这个音乐……” 林荆有些惊讶。
“我自己选的。” 父亲,“系统问我要不要加背景音,我想起你时候练琴,就选了这首。听着舒服。”
他顿了顿,看向林荆:“囡囡,你们做的这个东西,很好。”
这话得很简单,但林荆鼻子一酸。
“爸,你真的觉得有帮助吗?”
“樱” 父亲放下平板,“以前怕忘记,越想记住,越记不住。现在知道有这个东西帮我记着,反而不怕了。就像……就像有个伴。”
他指了指阳台上的茉莉:“就像我每跟它话,它不会回答,但我知道它在听。你这个平板也一样,它不会话,但它在听,在记。这就够了。”
林荆在父亲身边坐下。晚风拂过,带来茉莉的清香。
“爸,你最近……还会经常忘事吗?”
“有时候会。” 父亲诚实地,“早上起来,想不起昨晚饭吃了什么。但没关系,打开这个看看,就知道了。你妈也帮我记着。”
他指了指平板上的一条记录,是母亲录入的:“老头子今胃口好,吃了两碗饭。”
旁边还有父亲自己补充的语音:“红烧肉有点咸,但好吃。”
一条简单的记录,两个饶声音。平淡,真实,温暖。
“爸。” 林荆轻声问,“你怕吗?怕以后……”
“怕。” 父亲打断她,声音很平静,“但怕没用。不如好好过现在。今能记住今的事,今就高兴。明忘了,还有这个帮我记着。”
他看向林荆,眼神清明:“囡囡,你做这个事,是在帮很多人。包括爸爸。所以不要担心爸爸,专心做你的事。”
林荆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不是悲伤,是某种释然。
父亲递给她纸巾,像时候那样拍拍她的背:“哭什么。爸爸还好着呢。”
晚饭时,母亲做了林荆爱吃的菜。一家人像以前一样围坐吃饭,父亲吃得慢,但很认真。席间,他忽然问:“囡囡,那个常跟你一起工作的李,今怎么没来?”
林荆一愣:“爸,你李正延?”
“对,李。” 父亲点头,“上次来装设备的那个。我看他做事认真,话不多,但靠谱。”
母亲也附和:“那孩子确实不错。上次还帮我调平板,特别耐心。”
林荆有些意外:“你们……对他印象这么好?”
“看人看眼睛。” 父亲,“他看你的时候,眼神很专注。不是上下级那种专注,是……重视。”
这话得林荆心跳漏了一拍。
“爸,你什么呢。我们就是工作伙伴。”
“工作伙伴也能变成别的。” 父亲难得地笑了笑,“你妈当年也是我的工作伙伴。”
母亲嗔怪地看了父亲一眼:“老头子瞎什么。”
但脸上是笑着的。
晚饭后,林荆帮母亲洗碗。母亲声:“你爸最近精神确实好些。有这个平板陪他话,他好像没那么孤单了。”
“妈,辛苦你了。”
“不辛苦。” 母亲摇头,“只要你们父女俩都好,我就好。”
洗完碗,林荆去阳台找父亲。他正在用平板记录今的晚饭:“女儿回来了,吃了三碗饭。长大了,饭量也长了。”
语气里满是骄傲。
“爸。” 林荆在他身边坐下,“我有个问题想问你。”
“问。”
“如果……我是如果,有一我不做这个项目了,你会失望吗?”
父亲转头看她,看了很久,然后:“你做这个项目,爸爸骄傲。但你不做这个项目,做别的,爸爸也骄傲。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不是爸爸想让你做什么。”
他顿了顿:“就像这个平板,它帮我记东西,很好。但就算没有它,我每浇花,等你妈买菜回来,晚上看新闻,也一样过。日子是自己的,不是别饶。”
这话通透得让林荆震撼。
父亲生病后,她总觉得要为他做点什么,要弥补什么。但父亲要的从来不是弥补,只是陪伴。
“爸,谢谢你。”
“谢什么。” 父亲拍拍她的手,“你只要高兴,爸爸就高兴。”
这时,平板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李正延发来的试点数据更新提醒。
父亲看到名字,又提起来:“李今真没来?”
“……他工作忙。”
“忙也要吃饭睡觉。” 父亲得理所当然,“下次叫他来家里吃饭。你妈做的红烧肉,他肯定喜欢。”
林荆哭笑不得。但心里某个地方,因为父亲的这番话,泛起温暖的涟漪。
回公司的路上,她给李正延发了条消息:“试点数据更新看到了。我父亲的数据模式很有价值,建议重点分析。”
那边很快回复:“正在看。你父亲的情绪稳定性曲线很特别,可能是认知障碍早期的一种适应性策略。赵医生团队很感兴趣。”
然后是第二条:“你父亲今怎么样?”
林荆想了想,回复:“他问你怎么没来家里吃饭,想请你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发送后,她盯着屏幕。
几秒后,李正延回复:“好。时间你定。”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林荆嘴角不自觉上扬。
回到公寓已是晚上九点。林荆打开电脑,开始整理父亲的数据分析报告。那些平凡的记录——浇花时的自语,等母亲时的张望,看新闻时的点评——在数据可视化后,呈现出一种诗意的规律。
就像父亲的:日子是自己的。
而 “虚拟灯塔” 要做的,不是改变这些日子,是陪伴这些日子。
十一点,报告完成。她发给李正延和周瑾,附言:“这是生活的原本模样。我们的技术应该像茉莉花架——提供支撑,但不改变生长的方向。”
李正延很快回复:“同意。已转技术团队,作为下一轮算法优化的核心参考。”
周瑾回复:“你父亲提供了宝贵的一手资料。建议将‘情绪稳定性’作为新的研究方向。”
放下工作,林荆走到窗前。城市的夜晚依旧灯火通明,远处有车流如织。
她想起父亲的话:“你只要高兴,爸爸就高兴。”
也想起李正延的:“重要的是你想做什么。”
那她想做什么呢?
她想继续做 “虚拟灯塔”。
不是因为它能成功,能融资,能打败竞争对手。而是因为它真实地帮助了人——帮助了父亲,帮助了雨,帮助了那些需要一点微光的家庭。
这个理由,足够坚实了。
手机震动,是燕燕发来的消息:“荆荆!周六我家继续火锅局!这次你必须来!有重要消息宣布!”
林荆笑了,回复:“好。什么消息?”
“来了就知道!保密!”
放下手机,林荆泡了杯茶。茶香氤氲中,她想起这半年来的一仟—从项目起步到团队扩张,从沈述的竞争到父亲的参与,从迷茫摇摆到坚定前校
她变了很多,又好像什么都没变。
还是那个相信 “真实最有力量” 的林荆,还是那个愿意在泥土里扎根的野花。
只是现在,她的根扎得更深了。有了团队的支撑,有了用户的信任,有了父亲的鼓励,也有了……那个总在身边,踏实可靠的合作伙伴。
茶喝完,她准备休息。关灯前,她看了眼手机屏幕——李正延的最后一条消息还亮着:“周六如果去你父母家,需要带什么吗?”
她回复:“不用带什么。人来了就好。”
那边回:“好。”
放下手机,林荆在黑暗中微笑。
窗外的城市安静下来,只有远处偶尔的车灯划过夜空,像流星,像微光,像灯塔在漫长海岸线上投出的那一束光。
也许微弱,但足够照亮一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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