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得太透,林荆感到一阵难堪的赤裸:“你在教训我?”
“教训?我可没那闲心。” 苏婉晴把购物袋换到另一只手,语气恢复了那种大姐式的事不关己,“只是作为过来人——虽然我们的 ‘过来’ 方向相反——给你个旁观者视角而已。”
她看向街对面那家花店,门口摆着廉价野花:“我以前觉得,你这种从石头缝里长出来的劲儿挺傻的。但现在看,至少你知道自己是什么。”
这话得别扭,像是关心,又带着苏婉晴特有的刻薄包装。
林荆沉默片刻,低声问:“你和李正延……是一个世界的人,对吗?”
苏婉晴愣了一下,随即明白她在问什么,表情变得有些微妙:“是也不是。我家是经商,他家……更复杂些。但总之,都是你口中 ‘不食人间烟火’ 的那类人。”
她看向林荆,眼神难得认真:“所以我才,你现在这样挺好。非要挤进那个圈子,最后可能既丢了自己的样子,也融不进他们的规则。”
“我只是……” 林荆想辩解,却不知从何起。
“只是不甘心?想知道李正延平时过的到底是什么日子?想看看如果站在同一高度,他会不会用不同的眼光看你?” 苏婉晴一针见血,“省省吧。他要是会因为你的社会阶层改变态度,当初就不会选你合作。”
这话像一盆冷水,浇醒了林荆部分昏沉的念头。
“沈述的聚会,你想去就去。” 苏婉晴最后,语气又恢复了那种无所谓,“但别骗自己是为了工作、为了灵福直面自己的欲望和虚荣,至少还算诚实。”
她转身准备离开,又停住脚步,背对着林荆:“哦对了,下周有个当代艺术展,策展人是我朋友,作品有点意思。票我多一张,去不去随你。”
完就走了,高跟鞋敲击地面的声音清脆利落,留林荆一个人站在街头。
苏婉晴的话像一颗颗石子,扔进她心湖,激起混乱的涟漪。
那些被优雅包装的欲望,被资源诱惑的动摇,被沈述的绅士风度呵护出的幻想,在这一刻都被赤裸裸地摊开。
她确实在找借口。
用 “开拓视野” “获取灵副 来包装自己对另一个世界的好奇,对轻易获得资源的贪婪,甚至是对李正延那份隐秘的、想要“平等对话”的渴望。
这认知让她感到羞耻,却也清醒。
林荆没有立刻回家,而是沿着街道漫无目的地走。
路过一家平价服装店,橱窗里挂着简单的棉质衬衫和牛仔裤。她走进去,买了一件基础款白衬衫。
换下身上的真丝衬衫,穿上棉质布料的那一刻,那种贴肤的踏实感让她长长舒了口气。
手机震动,是项目组群里李正延的消息:「明加班,解决第三场景的延迟问题。林荆,用户情感数据需要再细化。」
简洁、直接、不容置疑。
林荆看着那条消息,忽然笑了。
这才是她的现实。
粗糙的、充满问题的、需要她全力以赴的现实。
而在这个现实里,她不需要穿真丝衬衫,不需要背诵艺术史典故,不需要担心餐桌礼仪。
她只需要做好林荆。
走出服装店时,夕阳正好。她打开手机,给沈述回复:「感谢邀请,但周末需处理紧急项目问题,无法出席。祝聚会愉快。」
发送后,她将手机放回口袋,朝地铁站走去。
苏婉晴的话还在耳边回响,带着大姐特有的刺人真实。
林荆想,也许她们永远成不了朋友,但偶尔,这样的旁观者视角反而更清醒。
她还没完全想清楚自己的路。
但至少此刻,她选择回到那个需要她扎根的土壤,而不是悬浮在别人建造的精致花园里。
至于李正延的世界——如果有一她要了解,也该是站在自己的土地上,抬头仰望,而不是试图把自己移植到他的高度。
夜色渐浓,林荆走进地铁站,汇入下班的人流。
白衬衫的领口微微敞开,风吹过时,有种久违的自由。苏婉晴离开后,林荆独自坐了许久。
她打开手机,看到李正延在项目群里发了一条新消息:「用户反馈显示,第三场景的情感共鸣指数最高。林荆的设计理念得到了验证。继续优化。」
短短一句话,没有任何修饰。
但林荆盯着那句 “得到了验证”,眼眶忽然有些发热。
她想起无数个日夜,她为那些情感交互细节绞尽脑汁;想起和李正延争论某个设计是否“过于感性不够实用”;想起当第一个测试用户 “这个场景让我想起了去世的奶奶” 时,她躲在卫生间里掉的眼泪。
这一切粗糙、艰难、充满不确定性的过程,在这一刻,因为一句简单的 “得到了验证”,变得有了沉甸甸的重量。
而这份重量,是任何精致的沙龙聚会、优雅的交谈、轻而易举的资源都无法替代的。
林荆收起手机,拎起那个购物袋,起身走向街对面的花店。
“请给我一束野花。” 她对店主。
抱着那束朴素却生机勃勃的花,林荆走在回公寓的路上。
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
她还没有完全想清楚。
沈述的邀请依然有吸引力,那个光鲜世界的大门依然敞开着。
而她对李正延的好奇、那点自卑与不甘,也依然存在。
但至少此刻,她清楚地意识到:她不想用别饶镜子来定义自己的模样。
野花或许不值钱,但它的根,必须扎在自己的土壤里。
手机再次震动。
这次是沈述:「周末愉快。聚会的事不急,无论什么决定,希望是基于你真实的意愿。」
林荆停下脚步,打字回复:「谢谢。聚会我就不参加了,周末已有安排。戏剧和交谈很受益,再次感谢。」
发送。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向前走。
夜色渐浓,城市华灯初上。
林荆的身影融入人流,怀中的野花在霓虹映照下,依然保持着原本的颜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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