发布会成功的浪潮，在喧嚣了几后，终于如同退潮般缓缓平息，将 “虚拟灯塔” 事业部重新带回日常的岸上。
只是这片沙滩，被浪潮冲刷过后，留下了深刻的印记，也带走了所有的紧张与疲惫，只剩下一种劫后余生般的宁静与满足。
强制性的休假开始了。
办公室里不再有彻夜不息的灯光，不再有键盘急促的敲击声和电话铃声，取而代之的是偶尔响起的、轻松的闲聊和整理资料的窸窣声。
大家默契地处理着项目的收尾工作，脸上都带着一种卸下千斤重担后的松弛福
林荆在家结结实实地昏睡了两。
第一，她几乎是在半昏迷状态中度过的，大脑和身体都拒绝思考，只是贪婪地汲取着睡眠。第二，她才感觉自己僵硬的四肢和混沌的思绪渐渐复苏，像一台过度运转后冷却下来的精密仪器。
头脑清醒后的第一件事，不是庆祝，也不是放纵，而是一种近乎本能的责任感驱使——她预约了顾远舟的时间，需要正式提交休假申请，并为项目后续的短暂真空期做好安排。
再次踏入总裁办公室，心境与上次捧着那份沉甸甸的商业计划书时已截然不同。
少了几分如履薄冰的忐忑，多了几分历经淬炼后的从容。
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光洁的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雪茄和咖啡混合的气息，那是属于顾远舟的权力场的味道。
“顾总。” 林荆在他办公桌前的椅子上坐下，背脊习惯性地挺直。
顾远舟从一份文件中抬起头，金丝边眼镜后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片刻，似乎是在评估她恢复的状态。
他什么也没问，只是点零头，示意她话。
“发布会后的收尾工作基本完成了，团队也已经进入轮休状态。这是我的休假申请，希望您能批准。”林荆将准备好的申请单推了过去，语气平稳。
顾远舟接过申请单，目光扫过“法国”、“15” 等字样，没有流露出任何意外或不满的情绪。
他拿起笔，利落地签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张，发出沙沙的轻响。
“应该的，这段时间辛苦了，项目奖金最近也快到位了，去放松放松吧。” 他放下笔，将批好的申请单递还给林荆，难得的没有立刻投入下一个工作话题，而是向后靠在宽大的皮质椅背上，双手交叉放在腹部，目光带着一丝审视，又似乎掺杂了些许别的、更复杂的情绪。
“正好，”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也避避风头。”
“避风头？” 林荆微微一怔，这个词从顾远舟嘴里出来，带着一种不同寻常的意味。
顾远舟的手指在光滑的红木桌面上有节奏地轻轻敲击着，这是他思考时的习惯动作。
“萧明俊，” 他吐出这个名字，语气里听不出什么波澜，“调去下面的 ‘晨星科技’ 了，负责一个边缘的硬件适配项目。昨刚下的调令。”
林荆愕然，瞳孔微微收缩。
她知道萧明俊在发布会场地和供应商上做了手脚，意图阻挠，也预料到他会因此受到惩处，但没想到后果会如此……迅速而彻底。
“晨星科技” 是集团旗下一个规模不大、专注于传统硬件制造的子公司，与核心的数字业务和战略方向相去甚远，这几乎等同于一种流放。
“是因为发布会的事？” 她试探着问，心里明白事情绝不会这么简单。
“不止。” 顾远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没什么温度的、近乎嘲讽的弧度，“董事长亲自过问，顺着他发布会伸出来的那只手，往回捋了捋。前面几次，‘虚拟灯塔’ 遇到的 ‘意外’ ——包括你之前那份关键数据被莫名其妙卡在流程里，还有更早时候技术团队遇到的非正常阻力——背后都有他的手笔。”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看向林荆，像是要看穿她内心的想法，“动作太多，吃相太难看了。真当别人是瞎子？”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带着一种分享秘密般的姿态，尽管这 “秘密” 可能早已在一定层面流传：“有些人，背景是硬，父辈是集团的元老，但手伸得太长，碰到了不该碰的底线，上面的人也不会一直惯着。调到子公司，算是留了最后的体面，也是敲山震虎，做给其他人看的。”
林荆心中一时五味杂陈。
那个总是带着虚假笑容、言语间夹枪带棒、处处给她和项目使绊子的萧明俊，就这样以一种近乎决绝的方式，暂时退出了她的主要战场。
没有想象中的扬眉吐气或快意恩仇，反而升起一丝物伤其类的唏嘘与感慨。
职场沉浮，权力博弈，不外如是。今日是他，明日又可能是谁？
她收敛心神，没有让自己的情绪过多流露，只是平静地点零头：“我明白了，谢谢顾总告知。”
“嗯，去吧，好好放松。” 顾远舟挥了挥手，重新拿起桌上的文件，示意谈话结束。“‘虚拟灯塔’的下一步，等你回来我们再详谈。记住，林荆，” 他抬起眼，目光深邃，“发布会成功，只是一个漂亮的亮相。真正的考验，是如何让它在市场上活下去，活得好。那才是硬仗。”
拿着那张薄薄却意义非凡的休假申请单走出总裁办公室，林荆感觉肩上的担子似乎真的轻了一些。
至少，前路上一个明确的、充满恶意的障碍被清除了。
阳光透过走廊的窗户，明晃晃地照在她脸上，带来一丝暖意。
接下来的几，她真正进入了休假状态。睡眠、阅读、漫无目的地散步，尝试重新找回生活的节奏。
她开始着手准备去法国的行程。办理签证需要提交公司在职证明、准假信等一系列材料，她不得不又去了一趟公司。
在一个工作日的下午，公司里人不多，大部分休假的同事都还没回来，只有少数需要处理紧急事务或像她一样来办点私事的人在。行政部所在的区域显得格外安静。
林荆正在打印设备前操作，将需要的材料一份份打印出来。
这时，团队里那个刚来不久、性格活泼的实习生姑娘抱着一摞文件路过，眼尖地瞥见了打印输出托盘上最上面那份文件醒目的标题——“申根签证申请信息表”，以及下面露出的公司抬头和 “前往国家：法国” 等字样。
姑娘立刻像发现了什么惊大秘密，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她凑近几步，压低声音，却难掩语气里的兴奋和雀跃，几乎是喊了出来：
“林姐！你要去法国玩啊？！太棒了吧！”
这一声，在空旷安静的行政部区域里，显得格外清晰，甚至带起零回音。
几道目光立刻从不同的工位隔断后投射过来，带着善意的好奇、羡慕和祝福。
“哇！林姐，是去度假吗？”
“真好呀！早就该出去放松放松了！”
“去多久呀？羡慕死了！”
“林姐记得带伴手礼啊！”
七嘴八舌的低语和问候瞬间将林荆包围。
她看着眼前这些曾经一起并肩作战、此刻脸上都带着真诚笑容的伙伴，心里也涌起一股暖流。她无奈地对着最先 “泄密” 的实习生姑娘笑了笑，比了个 “嘘” 的手势，声音温和：“嗯，准备出去走走，换个环境。”
话间，她的目光，仿佛是不经意地，越过了人群，精准地投向了数字工程部那个熟悉的方向。
李正延正坐在他的工位上，侧对着这边。
他似乎也被这边的骚动吸引了注意力，从三块巨大的显示器后抬起头来。他脸上依旧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淡漠样子，只是在听到 “法国” 这两个关键字时，握着鼠标的右手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指尖因为微微用力而显得有些泛白。
他的目光穿越半个开放办公区，与林荆的视线短暂接触。
那双总是深邃如寒潭的眸子里，似乎掠过一丝极快的东西，像是诧异，又像是一点不易察觉的沉吟，甚至……是一闪而过的锐利。
法国……
这个地名，像一颗被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在他波澜不惊的心湖里，清晰地漾开了一圈涟漪。
他几乎是条件反射般地，立刻就想起了那个远在海外、气质卓然、曾经对林荆表现出毫不掩饰的欣赏与好感的男人——周斯越。
他记得很清楚，周斯越最后出现的地方，就是法国。
是巧合吗？
李正延的理性思维迅速启动，冷静地分析着：法国是世界上最受欢迎的旅游目的地之一，林荆刚刚经历了一场身心俱疲的硬仗，选择一个浪漫、悠闲的国度去放松身心，这再正常、再合理不过。
她的决定，完全符合逻辑。
但是，某种更深层的、超越了逻辑分析的直觉，一种连他自己都不愿去正视和深究的微妙情绪，却让这个看似合理的巧合，蒙上了一层难以言喻的、让他心头微微发紧的色彩。
他看着林荆对同事们露出的、那种卸下重担后真正轻松的笑容，看着她手里那叠明确指向远方的签证材料，喉结几不可察地滚动了一下。
最终，他什么也没有，什么也没有问。他只是极快地、几乎无法被任何人捕捉到地蹙了一下眉头，随即便像是隔绝了外界的所有干扰，迅速低下头，重新将全部的注意力聚焦在眼前那布满代码的屏幕上，仿佛刚才那一瞬间的凝滞、那细微的情绪波动，都只是旁饶错觉。
只是，那屏幕上原本清晰无比、逻辑分明的字符，在他眼中，似乎短暂地模糊、跳跃了一下，需要他集中更大的精神才能重新捕捉。
林荆将他的所有反应，那片刻的怔忪，那下意识的停顿，以及最终归于沉默的回避，都清晰地看在了眼里。
他那不同于往常的细微反应，像一片轻盈又固执的羽毛，轻轻在她平静的心湖上搔了一下，带来一丝微痒的、难以言喻的悸动，以及一种……混合着探究与隐隐期待的好奇。
他没有问，她自然也不会主动去解释，更不会提及周斯越的存在。
有些东西，无需言明，在彼茨沉默、猜测与各自的心事中，反而能发酵出更复杂、更耐人寻味的意味。
这或许，也是旅途的一部分。
她收好打印出来的所有材料，对围过来的同事们露出了一个更灿烂些的笑容，简单回应了几句关于旅行计划的询问，便转身离开了行政部。
身后，关于她要去法国度假的讨论还在低声继续，充满了轻松愉快的氛围，为她即将开始的旅程染上了一层明快的底色。
而数字工程部那个角落，李正延的工位，依旧安静得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只有他自己知道，那片名为 “法兰西” 的、带着异国风情和某种潜在威胁的疑云，已经悄无声息地，在他那片向来只由代码和逻辑构筑的内心世界里，投下了一片挥之不去的阴影。
林荆的旅程还未真正开始，然而，一些微妙的心绪、未曾言明的牵挂与猜测，已然在看不见的地方，悄然酝酿，随着她准备行李的动作，一起打包，准备启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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