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道出口边缘，刘烨沉默地站立了片刻。前方是沉睡的巨兽与无尽的黑暗，身后是微弱的生机与可能的援助。他需要做出选择，或者，他已经做出了选择。
深吸一口气，压下胸腹间依旧存在的隐痛，他转身，重新走向那幽暗的、缓缓旋转的通道入口。踏入涟漪的瞬间，那股温和的牵引力再次出现，拉拽着他向“外”滑校
归程的感觉与来时截然不同。或许是因为心态，或许是因为伤势稍复，他对周围流动的暗影与闪烁的剪影有了更清晰的感知。破妄金瞳保持最低限度的运转，让他能隐约察觉到通道本身的结构——它并非自然形成，更像是主宰躯体无意识逸散的力量与之前化身崩碎、攻击余波共同作用形成的临时“裂隙”，并不稳定，且似乎与主宰沉睡之地的“压力”变化隐隐相关。
滑行的时间感依旧模糊。当通道尽头那圈幽暗涟漪再次出现，外面那片相对“明亮”（至少比主宰身旁亮）的本源之海景象重新映入眼帘时，刘烨感到一丝微弱的、几乎难以察觉的“轻松”——至少这里没有那种直接作用于存在本质的恐怖压迫。
他一步踏出通道。
眼前景象让他瞳孔微缩。
那层由梦钥、梦月轮共鸣形成的琉璃光罩，此刻已黯淡到近乎透明，如同阳光下即将破裂的肥皂泡，明灭不定，仿佛下一刻就会彻底消散。光罩表面布满了蛛网般的裂痕，其中一些裂痕处，有丝丝缕缕的暗色气息正在缓慢渗透。
光罩内，景象凄惨。
雷昊依旧昏迷，仰面躺在冰冷（或许是粘稠）的介质表面，胸膛起伏微弱，面色灰败中透着不祥的紫黑。紫电锤落在一旁，锤身裂纹似乎又扩大了几分，再无一丝雷光。
玄苦盘坐的身姿已无法维持，侧倒在一旁，独臂无力地摊开，掌心向上。那点琉璃佛光彻底熄灭，他面色如金纸，气息似有似无，仿佛风中残烛。
另外五名修士，三人蜷缩着，气息全无，身体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如同灰烬般的物质。剩余两人尚有微弱呼吸，但眼神空洞，呆呆地望着光罩顶部，对刘烨的出现毫无反应。
他们未能等到他归来，便已在这绝望的环境中，被残余的侵蚀与自身的伤势拖垮了大半。
刘烨心中一沉，快步上前，先探了探雷昊与玄苦的鼻息。雷昊气息灼热而混乱，体内雷丹近乎碎裂，狂暴的雷力正在失控边缘，若不干预，随时可能自爆。玄苦气息冰凉微弱，佛元枯竭，神魂之火摇曳欲灭，已是弥留之际。
他毫不犹豫，左右手同时伸出，分别按在雷昊丹田与玄苦眉心。
左手混沌气流涌入雷昊体内，强行包裹住那颗濒临崩溃的雷丹，以混沌的包容与寂灭剑意的“空”性，暂时镇抚其内部狂暴乱窜的雷罡，延缓其崩溃过程，并引导出一丝丝相对温和的雷元，反哺雷昊近乎油尽灯枯的肉身。
右手则将自身刚刚恢复不多的、相对温和的混沌本源混合着一丝轮回印的温养之力，缓缓渡入玄苦识海，如同滴水注入干涸的沙漠，试图唤醒那一点即将熄灭的神魂之火。
过程持续了约半盏茶时间。刘烨额头再次渗出细密汗珠，本就恢复不多的力量又消耗了一截。
终于，雷昊闷哼一声，眼皮颤动，猛地睁开！眼中先是茫然，随即被剧痛和虚弱取代，他挣扎着想坐起，却无力做到，只能侧头，看向刘烨，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
玄苦也缓缓睁开了眼睛，眼神浑浊，过了好一会儿才勉强聚焦。他看到刘烨，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别动，也别急。”刘烨声音沙哑，收回手掌，自己也微微喘息，“省点力气，听我。”
他言简意赅，将通道尽头所见——主宰沉睡的形态、连接万界的触须、核心源核、灰白光，以及主宰处于深度复苏、力量分散、防御相对薄弱的判断——快速了一遍。没有渲染恐惧，只是陈述事实。
雷昊和玄苦静静听着，脸上没有太多表情。或许到了这一步，恐惧与震惊都已麻木。
“我有一法，或可一试。”刘烨看着他们，目光平静，“但需二位，以及……”他扫了一眼那两名尚有呼吸的修士，“需诸位助我，行诱敌之举。”
“诱敌？”雷昊嘶哑开口，声音如同破风箱，“怎么……诱？”
“我需要外面，制造足够大的动静。”刘烨指向光罩之外，那依旧缓缓旋转、但似乎因为化身死亡而显得有些“迟滞”的墨黑色漩涡，以及漩涡周围漂浮游弋、数量似乎减少了一些的暗影。“动静要足够大，大到能将那东西沉浸在复苏中的意识，强行吸引一部分过来，引动其本能防御，最好能干扰部分触须的能量输送。”
他顿了顿，看着雷昊和玄苦的眼睛：“这意味着，需要爆发出超越之前化身战时的能量层级，需要持续冲击，需要……不惜一切代价，制造混乱。这会彻底暴露位置，引来最凶猛的反扑。外围所有残存的梦魇守卫，甚至可能引动主宰部分触须的直接攻击。”
话已得很明白。这是送死。用他们残余的生命和可能自爆的一切，为刘烨创造潜入核心、执行那渺茫计划的唯一机会。
光罩内一片死寂。只有远处漩涡低沉的呜咽，以及介质缓慢流动的细微声响。
那两名尚存意识的修士，空洞的眼神似乎波动了一下，看向雷昊和玄苦。
雷昊沉默了数息，忽然咧嘴，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鲜血从嘴角溢出：“老子……雷丹……本就快炸了……能轰轰烈烈……炸一次……不亏！”
玄苦浑浊的目光渐渐变得清明，那是一种看透生死、放下一切的坦然。他缓缓地、极其艰难地，用独臂支撑，想要坐直身体。刘烨伸手扶了他一把。
坐稳后，玄苦双手勉强合十于胸前（独臂与断臂虚合），声音微弱却清晰：“我不入地狱……谁入地狱。若能以此残躯……为苍生换一线生机……善哉。”
没有豪言壮语，没有悲情渲染。只有最朴素的抉择。
雷昊看向那两名修士：“你们……怎么？”
其中一人眼神挣扎了片刻，嘶声道：“横竖……是死……雷宗主……大师……我等……愿随！”
另一人也艰难点头。
“好！”雷昊低喝一声，仿佛又找回了一丝昔日豪气，“刘烨！你，怎么干？！”
刘烨心中并无轻松，反而更加沉重。但他知道，这是唯一的路。
“第一步，需破开此罩。”他指着摇摇欲坠的琉璃光罩，“光罩虽弱，仍能隔绝部分探查与侵蚀。一旦破开，我等气息将彻底暴露。届时，需在最短时间内，向漩涡方向，发动你们所能做到的、最猛烈、最持久、最显眼的攻击。”
“雷宗主，你雷丹不稳，我可助你暂时将其引爆之力引导、控制，化作持续雷暴。玄苦大师，你佛元虽枯，然佛门有燃魂舍身之法，我可渡你一丝混沌本源为引，助你点燃最后佛火，化为净世佛光，与雷暴相合，效果更彰。”刘烨语速加快，同时看向那两名修士，“二位，请将残余法力，尽数灌注于雷宗主与大师，助他们稳定气息，延长爆发时间。”
这是要他们将最后的力量，都化为这场“烟花”的燃料。
“第二步，攻击需有章法。”刘烨以指代笔，在粘稠的介质表面虚划，“不要分散，集中轰击漩涡表面相对平静、暗影较少的区域，尤其是那些看似赢脉络’隐现之处。目的是制造‘痛腐与‘异常’，而非杀伤多少守卫。若能引发漩涡局部能量紊乱，或吸引某条较粗的触须探出反击，便是成功。”
“第三步，也是最重要的一步。”刘烨目光锐利，“一旦攻击开始，主宰意识被引动，反击降临，你们绝不可恋战，亦不可试图向我靠拢。你们的任务，就是在被彻底吞噬前，将‘动静’闹到最大，持续时间尽可能长。为我争取时间。”
“能拖多久？”玄苦问。
“十息，是底线。二十息，是惊喜。三十息……”刘烨没有下去。三十息，意味着他们要在主宰可能的直接关注与愤怒下，存活三十息。这几乎不可能。
雷昊啐了一口血沫：“老子……尽量！”
玄苦合十：“尽力而为。”
“我会在你们发动的同时，凭借混沌法相模拟此间气息，潜入通道，靠近核心。”刘烨最后道，“成败，皆系于此。若我失败，万事皆休。若我能成……”他顿了顿，“玄黄或许还有希望。”
没有承诺，没有保证。只有冰冷的现实与渺茫的希望。
雷昊咧嘴：“干了！刘烨，你子……一定要成！不然老子做鬼……也骂你！”
玄苦低诵一声佛号，不再言语，闭目凝神，开始调动那枯竭神魂深处最后一点灵光，默默观想燃魂秘法。
刘烨不再多言。他先帮助雷昊，以混沌气流和寂灭剑意疏导其濒临爆炸的雷丹，将那股狂暴力量引导至可控的边缘，并设下简单的触发与引导禁制。又渡给玄苦一丝精纯的混沌本源与轮回印的守护意念，作为点燃佛火的“薪柴”。
那两名修士也挣扎着坐起，将掌心贴在雷昊与玄苦后心，输送着微薄却坚定的最后法力。
准备工作在沉默中快速进校
约莫一炷香后，一切就绪。
琉璃光罩已黯淡到近乎无形，裂痕处渗透的暗色气息越来越多。
刘烨站在光罩边缘，最后看了一眼即将赴死的同伴。雷昊盘坐着，身上开始跳跃起不稳定的紫黑色电芒，眼中是疯狂与决绝。玄苦周身泛起微弱的、温暖的金色光晕，面色平静，如同即将西去的佛陀。那两名修士面色惨白，却紧咬牙关，竭力维持着法力输送。
“开始。”刘烨声音低沉。
话音落下，他并指如剑，凝聚最后一点寂灭剑意，轻轻点在那布满裂痕的琉璃光罩最薄弱处。
啪——！
一声轻微的脆响，如同气泡破裂。维系了许久的最后庇护，彻底消散。
光罩破碎的瞬间，六道气息（雷昊、玄苦、两名修士，以及刘烨和地上三具遗体）再无遮掩，彻底暴露在这片被噩梦统治的地之中！
远处缓缓旋转的漩涡，似乎微微一顿。
周围海面上漂浮游弋的、略显稀疏的暗影，如同闻到血腥的鲨鱼，齐齐转向！猩红的“目光”锁定了这突然出现的“异物”！
没有等待。
“雷暴——殛！！！”雷昊暴吼出声，再也压制不住体内狂暴的力量，整个人如同雷神降世，猛地站起！他双手虚握，那濒临破碎的雷丹轰然爆发！并非一次性自爆，而是被刘烨预设的禁制引导，化作一道直径超过十丈、通彻地的紫黑色雷暴光柱，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气息，朝着他前方那片刘烨指定的漩涡区域，悍然轰去！
与此同时，玄苦周身那点金色光晕骤然炽烈！他独臂猛地高举，掌心向，口中吐出最后、也是最宏大的一声真言：“唵——！”
金色佛火自他眉心、七窍、乃至全身毛孔中喷薄而出！那不是温暖，而是焚尽一切污秽的决绝之火！火焰升腾，与雷暴光柱并行，化作一片纯净而暴烈的金色火海，同样席卷向漩涡！
雷与火交织，紫黑与金红碰撞，爆发出远超之前任何一场战斗的恐怖能量波动与刺目光芒！瞬间照亮了方圆数百里的昏暗海面！爆炸的轰鸣与能量冲击，如同重锤，狠狠砸在那片相对平静的漩涡表面！
漩涡猛地一滞，表面墨黑色的水体剧烈翻滚、隆起！被轰击的区域，炸开一个巨大的、深不见底的凹陷，其中隐约可见更加深邃幽暗的脉络与结构！无数暗影在这突如其来的毁灭打击下灰飞烟灭！
更大的骚动，自漩涡深处传来。
那是一种被“惊醒”的愤怒。虽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角，但沉睡巨兽被打扰了。
数条粗大如山脉、表面流淌着粘稠黑液的暗影触须，猛地自漩涡深处探出，如同被激怒的巨蟒，带着碾碎星辰的威势，朝着雷昊、玄苦他们所在的位置，狠狠拍击、缠绕而来！触须所过之处，空间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粘稠介质被排开，形成真空通道！
更可怕的是，一股远比化身更加宏大、更加冰冷、更加“清醒”了一分的意志，如同无形的海啸，自漩涡最深处，缓缓“扫”了过来！那意志中带着被打断进食与沉眠的不悦，以及碾碎虫豸的漠然。
反击，开始了。而且远超预计的凶猛！
雷昊哈哈大笑，浑身浴血（雷罡反噬），却依旧疯狂催动雷暴，与一条最先拍到的触须硬撼！轰！雷光炸裂，触须被炸得黑液四溅，前端崩碎，但雷昊也被反震得倒飞出去，胸前塌陷，不知断了多少骨头。他挣扎着爬起，继续嘶吼着引动雷力。
玄苦已被金色佛火彻底包裹，如同一尊燃烧的金身，他双手结印，佛火化作莲花、宝塔、金钟等诸般形态，与另一条缠绕而来的触须周旋、净化、对耗。佛火每净化一丝黑液，他身上的光芒便黯淡一分，身形也佝偻一分。
那两名修士早已在触须拍击的余波中化为齑粉。
十息，转眼过去。
雷昊的雷暴开始减弱，雷丹彻底碎裂的声音隐约可闻。玄苦的佛火也黯淡了大半，身形摇摇欲坠。
但他们还在坚持。雷昊甚至开始燃烧残存的气血，玄苦的神魂之火已近乎透明。
十五息。
一条格外粗大、表面生满无数哀嚎面孔的触须，自漩涡最中央探出，携带着主宰那一丝被引动的怒意，朝着这片区域，缓缓压落！未至，威压已让残存介质彻底固化，空间封锁！
二十息……似乎已是极限。
而此刻，刘烨在光罩破碎、雷昊发动攻击的同一瞬间，便已悄然消失在原地。
混沌法相全力运转，模拟着周围环境中最浓郁的噩梦气息与能量波动，将他自身的存在感降至最低。他如同一条融入黑暗的鱼，紧贴着粘稠的介质表面，在雷火轰鸣与触须横空的混乱背景下，悄无声息地再次滑入那幽暗的通道入口。
身后，是同伴以生命点燃的、最后也是最绚烂的烽火。
前方，是沉睡巨兽最致命的心脏。
他的身影，没入涟漪，向着那绝对的黑暗与渺茫的希望，疾驰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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