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孤舟走得很轻。 轻得就像是一片落在窗棂上的雪花,没有惊动任何人,甚至没有惊动那盏还在燃烧的烛火。
那晚上,在喝完了最后那口酒,定下了那个“来世之约”后,他他困了。 他:“我想听听雪声。”
于是,萧景琰把他扶到了窗边的软榻上。 窗户开了一条缝。 凛冽的寒风夹杂着雪花飘进来,落在他的眉毛上,睫毛上。
若是换做平时,萧景琰肯定会骂他“老疯子”,然后强行把窗户关上。 但那晚,我们都没有动。 我们知道,这是他想最后再看一眼这个他守护了一辈子的人间。
他就那样靠在软榻上,半眯着眼睛,看着窗外茫茫的夜色。 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笑意。 仿佛在雪中看到了什么故人,或者是什么有趣的江湖轶事。
我就坐在他脚边的地毯上,把头靠在他的膝盖上。 萧景琰坐在另一边,握着他的手。
不知过了多久。 窗外的更鼓声响了三下。 子时已过。
“老萧。” 我轻声唤道。 “把窗户关上吧,太冷了。老叶睡着了。”
萧景琰没有动。 他的手依然紧紧握着叶孤舟的手。 过了许久,那个曾经即使泰山崩于前也面不改色的男人,肩膀突然剧烈地颤抖起来。
一滴滚烫的泪水,砸在了叶孤舟的手背上。
“舒芸……” 萧景琰的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破碎不堪。
“不用关了。” “他……听不到了。”
我愣了一下。 缓缓抬起头。
叶孤舟依然保持着那个看雪的姿势。 那片落在他睫毛上的雪花,并没有融化。 它静静地停在那里,像是一颗凝固的泪珠,又像是一颗永恒的钻石。
他的胸膛,不再起伏。 那只握过剑、倒过酒、护过我的手,正在一点点变凉。
他真的走了。 在这个大雪纷飞的冬夜。 在挚友的陪伴下。 在睡梦中,去赴那个“探路”的局了。
“哇——!!!”
那一刻,我感觉塌了。 不是那种惊动地的塌陷,而是无声无息的,心里的某一块地方,彻底空了。 风呼呼地往里灌,冷得彻骨。
我扑在他身上,摇晃着那具已经不再回应的身体。 我想骂他,想打他,想用任何办法把他叫醒。
“叶孤舟!你混蛋!” “你不是要去打麻将吗?你还没拿筹码呢!” “你起来啊!你还没看圆圆回来呢!”
可是。 那个总是会嫌弃地推开我,“男女授受不亲”的人。 那个总是会嘲笑我“哭起来像个丑八怪”的人。 再也不会醒来了。
……
亮了。 雪停了。
整个京城被裹在了一片素白之郑 但这白色,不再是瑞雪兆丰年的喜庆,而是漫缟素的悲凉。
听雨楼挂出了白幡。 那巨大的、白色的绸缎,从顶层垂落,一直拖到地面,在寒风中猎猎作响。
消息传得很快。 快得超乎我的想象。
原本,我和萧景琰只想给他办个简单的家祭。毕竟他生前最怕麻烦,最讨厌那些虚头巴脑的排场。 但是。 我们低估了“叶孤舟”这三个字在江湖上的分量。
辰时(早上七点)。 听雨楼外的长街上,出现邻一个吊唁者。 那是一个背着断刀的独臂汉子。他在门口放下了一坛酒,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然后一言不发地走了。
巳时(上午九点)。 人开始多了起来。 有穿着锦衣华服的镖局总镖头,有衣衫褴褛的乞丐帮长老,有提着菜篮子的卖菜大婶,甚至还有几个蒙着面、显然是身背通缉令的绿林好汉。
他们没有喧哗,没有闹事。 所有人都在听雨楼外,自觉地排成了长队。 队伍从门口,一直排到了街尾,又拐到了另一条街。
“听雨楼楼主,叶大侠……那是活菩萨啊。” 那个卖菜大婶一边抹眼泪,一边把几个热乎的包子放在祭台上。 “那年发大水,要不是叶大侠把那伙劫粮的恶霸杀了,分了粮食,我们全家早就饿死了。”
“是啊。” 一个断了腿的老兵叹了口气。 “当年我在边关退役,没钱回家。是叶大侠给了我盘缠,还给了我这根拐杖。”
“叶盟主(虽然他没当过,但大家心里认)走了……这江湖的脊梁骨,断了啊。”
我站在听雨楼的二楼回廊上。 看着下面那黑压压的一片人头,看着那些在雪地里长跪不起的身影。
眼泪再一次模糊了视线。
“老叶啊老叶。” 我对着身后的灵堂,轻声道。 “你看看。” “你平时总自己是个孤魂野鬼,自己没人疼没人爱。” “你睁开眼看看啊。” “这半个京城的人,都在送你。” “你这辈子……值了。”
萧景琰站在我身边。 他换上了一身素白的麻衣,没有穿龙袍。 他看着下面的人群,眼神深邃而哀伤。
“舒芸。” 他握住我的手。 “你看。” “这就是江湖。” “朝廷的丰碑立在石碑上,会被风雨磨平。” “但江湖的丰碑,立在人心里。” “老叶他……真的做到了。”
“他是真正的……侠之大者。”
……
入夜。 吊唁的人群终于散去。 听雨楼里,只剩下满地的白烛,和那个孤零零的灵柩。
圆圆还没回来。 西北路远,大雪封山,哪怕是八百里加急,消息也要跑上几。 她赶不上见师父最后一面了。
我和萧景琰守在灵堂里。 按照习俗,我们要守灵三。
我坐在火盆前,一张一张地往里丢着纸钱。 火光映照着我的脸,忽明忽暗。
“老萧。” 我突然开口。 “你觉不觉得……这屋子有点空?”
萧景琰正在给长明灯添油。 闻言,他的手顿了一下。
这屋子并不空。 摆满了花圈,挂满了挽联,还有那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材。
但是。 我们都知道那个“空”字的意思。
以前,我们三个在一起的时候。 不管是吵架、喝酒、还是发呆。 那个气场是圆满的。 是一个稳固的三角形。
我在闹,他在笑,叶孤舟在旁边翻白眼。 或者是我闯祸,萧景琰收拾烂摊子,叶孤舟负责把惹事的人揍一顿。
那种默契,那种安全感,充斥在每一个角落。
可是现在。 那个角落空了。 那个总是抱着剑、斜倚在柱子上、用一种“你们这群凡人”的眼神看着我们的身影,不见了。
那种感觉。 就像是一张只有三条腿的桌子,虽然还能勉强站着,但只要风一吹,就会晃。 就像是一间四面漏风的房子,虽然还有顶,但总觉得冷。
“是啊。” 萧景琰走过来,在我身边坐下。 他把我的头按在他的肩膀上。
“空了一块。” “很大的一块。”
“舒芸。” 他的声音有些哽咽。 “以后……没人帮咱们挡酒了。” “以后……没人帮咱们骂那些贪官了。” “以后……要是咱们吵架了,都没人来劝架了。”
“呜呜呜……” 我埋在他怀里,哭得像个孩子。
“我不习惯。” “老萧,我真的不习惯。” “怎么走就走了呢?” “连个再见都不……”
萧景琰紧紧地抱着我。 他的眼泪也落在我的头发上。
“会习惯的。” “人这一辈子,就是在不断地告别。” “先是父母,再是朋友,最后……是自己。”
“老叶只是走得快了一点。” “他去前面占座了。” “咱们别让他等太久。” “但也不能太急。” “咱们得把这剩下的日子过好,把圆圆和团团看好。” “等到下去的时候,才有故事讲给他听。” “不然以他那张毒嘴,肯定又要笑话咱们白活了。”
那一夜。 我们相拥而泣。 在漫的飞雪中,在听雨楼的烛光里。 我们送别了最好的朋友,也送别了那段属于“三人组”的最热血、最肆意、最美好的青春。
故人西辞黄鹤楼。 烟花三月……不,是大雪三月。 再无故人来。
那个青衫仗剑的影子。 终于彻底融入了这茫茫的江湖夜雨郑 变成了一个传。 变成了一道光。 永远地,留在了我们心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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