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后。
我这辈子再也不想看到麻布袋了。
我全身上下,从内到外,都塞满了各种奇奇怪怪的「工具」。
胸口是金瓜子和银锭,腰带里是辣椒粉和胡椒面,袖子里是用来救急的艾草绒和火折子。就连那张用来睡觉的旧棉被,都被我裹成了军绿色的「伪装色」。
我就像一个移动的、自带危险物品的行走的军火库。
「主子,您真的不用再塞点吗?」
灵儿看着我手里那块用来切材磨刀石,有些迟疑。
「不用了。」我叹了口气,「再塞,我就要原地爆炸了。」
我的马车,依旧是那辆「通风良好」的运货车。
不过,这次我学聪明了。我用太后赏的云锦,把周围的破洞缝了起来,又在车厢底部铺满了艾草,隔绝地气。
坐在车里,虽然依旧颠簸,但至少温暖干燥,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药草香。
「起驾——」
王公公(这次他随行了,因为我警告他再不来我就给皇上算一卦他头上戴的帽子)一声高喊。
队伍浩浩荡荡地开拔。
一出京城,我的噩梦就开始了。
我确实「晕车」。
这种晕,不是生理上的呕吐,而是那种气血翻涌、五脏移位的难受。马车走在崎岖的官道上,每一次颠簸,都像是有人用钝器在敲击我的脑壳。
那股透支气运后的虚弱感,被马车的颠簸无限放大。
我抱紧了我的枕头,整个人蜷缩在车厢角落,脸色白得像纸。
「主子,您要不要喝点水?奴婢给您准备了冰镇酸梅汤……」
灵儿心疼得直掉眼泪。
「不……不要。」我声音微弱,「胃里受不了酸的……」
我闭着眼睛,感受着车轮碾过每一个石块的剧烈震动。
每一次颠簸,都伴随着我那颗躁动不安的玉佩的颤动。
那玉佩,就像一个高精度的地震仪,感受着外界磁场的一切变化。
我能清晰地感觉到,队伍里,那股缠绕在龙辇周围的黑红死气,正在随着每一次颠簸,向四周扩散。
它在污染周围的气场。
它在寻找最薄弱的突破口。
「停。」
突然,我猛地睁开眼睛。
「停车!」
「主子,怎么了?」灵儿吓了一跳。
我摇摇晃晃地爬到车窗边,掀开帘子,看向前方。
我们正行至一处山坳。
路面被昨夜的雨水冲刷得泥泞不堪。
前方是一片低洼地。
在我那双能见「气」的眼睛里,前方那片泥泞的低洼地,散发着一股淡淡的「青色」。
那是湿气,是泥泞,也是……陷阱。
「往左边走!」
我大喊一声。
「别走中间!中间有坑!」
我的马车夫是个老实人,被我这一吼,吓得一愣。
「才人主,走左边要绕路啊,中间平坦,只是泥泞了些,咱们的马力够……」
「不够!」我急了,「再不绕,连人带车都要陷进去!」
马车夫还在犹豫。
就在这时,后面追上来了几辆华丽的马车。
最前面一辆,是苏贵妃的。
帷幔掀开,苏贵妃那张美艳的脸带着一丝不耐烦。
「林才人,你大呼叫什么?」
「你一介妇人,也敢指挥车队行进?这是行军,不是逛街!」
「你若是晕车,就老实待着,别在这里妖言惑众!」
苏贵妃的马车旁,跟着一个身穿绿袍、留着两撇鼠须的太监。
那是苏贵妃身边的第一走狗,人称「绿头苍蝇」的郭公公。
郭公公骑着一匹马,趾高气扬地冲着我的车夫骂道:
「你这瞎了眼的奴才!还不快走!贵妃娘娘的凤驾岂是你这破车能拦的?!」
「贵妃娘娘!」
我顾不上礼仪了,从窗户探出半个身子,指着前方的低洼地。
「娘娘!前方有坑!中间不能走!」
苏贵妃冷笑一声,眼神里充满了对我的鄙夷和幸灾乐祸。
「有坑?本宫怎么没看到?林才人,你不会是又在梦话吧?」
「你是不是看到那泥泞地里,有你的水晶肘子在等着你啊?」
周围的人哄堂大笑。
我心知再解释也没用。
人一旦被权势和傲慢蒙蔽,是听不进任何真话的。
「娘娘。」
我看着郭公公,叹了口气。
「臣妾是好心。」
「您不信我也罢,但别让您的走狗去趟这趟浑水。」
「臣妾看这位公公……印堂发黑,气虚体弱,恐雍跌扑之灾』。」
我虚弱地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宿命的无奈。
郭公公被我气得七窍生烟。
「你这贱婢!你敢咒杂家?!」
他挥舞着马鞭,指着我的鼻子大骂。
「杂家偏要走!咱家就要给你看看,什么叫平坦大道!」
他狠狠一抽马屁股,率先冲了出去。
「驾!」
苏贵妃看着我,眼神里带着胜利者的得意。
「林才人,看好了。」
「有些人,就是不配走在正道上。」
她一夹马腹,也紧随其后。
那辆豪华的马车,碾着泥泞,朝着那片低洼地的中央冲去。
我颓然地坐回车里,闭上眼睛。
「灵儿,备好冰块。」
「今晚,我这脑子又要疼了。」
……
我没等多久。
三息。
就在苏贵妃的马车刚刚驶入低洼地,溅起一地的泥水时。
「噗通——!!」
一声沉闷的巨响。
紧接着是马匹惊恐的嘶鸣。
「啊——!!救命啊!」
那声音,正是郭公公发出来的。
我的车夫吓得脸色煞白,赶紧勒停了马。
我掀开帘子。
那片泥泞的低洼地,此刻成了一个大型灾难现场。
苏贵妃的豪华马车,一个车轮陷进了泥里。
马车倾斜,苏贵妃在里面发出一声尖剑
而那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郭公公……
他的马,一个马失前蹄,直接把他甩了出去。
他整个人,像一块被扔出去的肥肉,以一个完美的抛物线,砸进镣洼地旁边一个巨大的水坑里。
那水坑,比泥泞还要深。
郭公公的头朝下,只露出了两条在水里挣扎的腿。
水坑旁边,一块被泥水冲刷得极其锋利的尖锐石块,露出了半个角。
显然。
郭公公的脸和那块石头,来了个亲密接触。
很快,就有侍卫手忙脚乱地把郭公公从水坑里拉了出来。
他浑身是泥,狼狈不堪,像个活泥猴。
最关键的是。
他的嘴里,咕嘟咕嘟往外冒着水泡,混杂着鲜红的血。
他的门牙,断了。
整张脸,已经肿得不成样子。
苏贵妃从倾斜的马车里探出头,看到这一幕,脸色铁青。
她看着我,眼神里充满了惊恐和怨毒。
周围的侍卫和马车夫们,纷纷侧目。
他们看向我的眼神,已经从「鄙夷」变成了「敬畏」。
「林才人。」
我的车夫,那个老实人,颤抖着声音问我。
「刚才……您是怎么知道那里有坑的?」
我叹了口气。
我能,那块地底下的「青气」最浓郁,那里常年积水,必然松软吗?
我能,郭公公头上「跌扑之灾」的黑气,比他的官帽还亮吗?
我不能。
我只能装作一个被命运选中的倒霉神棍。
我揉了揉我的额头,故作虚弱地闭上眼睛。
「我不是算出来的。」
「是这马车……」
「太颠了。」
「每次颠到那个坎儿,我的脑子就会闪过一些画面。」
我指了指那块泥泞地。
「刚才,我的脑子里,闪过了郭公公摔断牙,还有苏贵妃马车陷进去的画面。」
「我以为是梦,没想到是真的。」
「下次……下次我还是睡觉吧,别看这些吓饶东西了。」
我得语无伦次,逻辑混乱,但就是透着一股子真实。
车夫和灵儿面面相觑,最终只剩下敬畏。
苏贵妃最终气急败坏,不得不让人先救出马车。
经过我车边时,她恶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我无辜地缩了回去。
她不敢拿我怎么样。
因为她现在怀疑,我是个自带「霉运光环」的活神仙。
谁招惹我,谁倒霉。
……
这次事件,让我的马车,一下子成了整个车队的「吉祥物」。
或者,「风水车」。
后面的车夫们,哪怕前面是平坦大道,也要等我的车先走。
一旦我的车动了,他们就跟在后面,丝毫不敢超车。
我的车夫也开始对我言听计从。
「才人主,前面那个岔路口,您看咱们是走东边,还是西边?」
「西边。」我喝了一口热茶,看着西边那股淡薄的「青气」(地势较高,不易积水)。
「那里虽然有碎石,但路硬,颠簸归颠簸,至少安全。」
我的车夫听了,立刻调转车头。
这一下午,我的马车成了整个车队的指挥塔。
我虽然晕车,但我的「视界」却在不断地工作。
我指出了三处潜在的泥潭。
避开了一段即将滑坡的峭壁。
甚至还让队伍停下来,休息了一刻钟(因为我看到前方路口有一队马纺气息正在移动)。
马匪刚过去,队伍才继续前进。
所有人都心服口服。
晚上扎营的时候。
我的破马车旁边,围满了人。
那些平日里对我爱搭不理的嫔妃们,纷纷送来了各种补品。
「林妹妹,这是臣妾宫里的燕窝,听妹妹晕车,吃点压惊。」
「林才人,这是臣妾亲自做的核桃酥,您尝尝,有助于安神。」
她们的目的很明确。
不是真的关心我,而是想让我给她们「算一算」。
「娘娘们,臣妾真的不会算命。」
我坐在帐篷里,手里抱着那只沾满了泥的鹅卵石,一脸疲惫。
「臣妾只是……单纯的鼻子灵。」
「闻到哪里有危险,就提醒一下。」
「这秋猎之地,杀气太重,臣妾这鼻子也快失灵了。」
我这话半真半假。
我确实累了。
这一下午的高强度工作,让我反噬严重,头疼欲裂。
我需要休息。
我需要睡觉。
但那些娘娘们不依不饶。
直到萧景琰的龙帐里,王公公(他这次真的随行了)走了出来。
「众位主,请回吧。」
王公公笑得比菊花还灿烂。
「皇上了,林才人是皇家的……特殊顾问。」
「今晚要为皇上推演明日的行军路线,任何人不得打扰。」
「违者……军法处置!」
这道口谕一出,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特殊顾问!
这是何等的恩宠!
所有嫔妃都悻悻而归。
我看着王公公,松了口气。
「公公,谢了。」
王公公躬了躬身,凑近我,压低声音。
「才人主,咱家可不是帮您。」
「皇上刚才下了死令。」
「让您今晚务必,『做个好梦』。」
我看着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看来,今晚这觉,是睡不成了。
我的自由,我的咸鱼梦,我的命。
全都赌在这场,荒谬的「梦境」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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