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开藏经阁的巍峨阴影,午后的阳光显得格外炽烈,将青石板路面晒得发白,蒸腾起肉眼可见的热浪。云昭沿着熟悉的、却因晋升内门而显得略有疏离的外门区域径,向着丁字院方向行去。
沿途景象与内门大相径庭。少了灵木掩映、奇花点缀的雅致,多了几分粗糙与烟火气。低矮的屋舍连成一片,墙面多有风雨侵蚀的痕迹。巷道狭窄,偶有杂役弟子推着满载杂物或食材的板车匆匆而过,带起尘土。空气中混合着汗味、劣质丹药的苦涩,以及远处膳堂飘来的、并不算诱饶食物气息。
这里是青鸾宗庞大体系的底层,是绝大多数弟子修行之路的起点,也是无数人挣扎、沉浮、最终或黯然离去、或侥幸攀爬的舞台。云昭行走其间,步履平稳,气息收敛在炼气七层,并不显得突兀。偶尔有认识她的外门弟子认出,会投来惊讶、羡慕或复杂的目光,但大多只是匆匆一瞥,便继续忙自己的事情。内门弟子对外门而言,已是两个世界的人。
丁字院位于外门区域相对靠里的位置,环境比丙字院那片大通铺区域要好上一些,至少是独立的单间院,虽然依旧简陋,但胜在清净。周执事办事还算妥帖,为春桃和阿梨安排的院子位于丁字院角落,背靠一片稀疏的竹林,远离主要通道,少了许多不必要的窥探与打扰。
院门虚掩着。云昭在门外驻足,能听到里面传来细微的、带着些许稚嫩的诵读声,是阿梨在磕磕绊绊地念着某种基础功法的口诀,不时还夹杂着春桃低声的纠正与讲解。
“……气……气沉丹田,意守……守灵台……”阿梨的声音带着怒力,但明显有些气息不稳。
“不对,阿梨,是‘意守灵台,气沉丹田’,顺序不能乱。再来,静心,别急。”春桃的声音温和而耐心,透着与年龄不符的沉稳。
云昭嘴角不自觉地微微扬起一丝弧度。她抬手,轻轻叩响了院门。
里面的诵读声戛然而止。紧接着是窸窸窣窣的脚步声,院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条缝,露出春桃那张依旧带着些许婴儿肥、却比在丙字院时多了几分红润与精神的脸。
看到门外站着的云昭,春桃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如同落入了星辰:“姐姐!”
她猛地拉开门,欣喜地喊道,随即又像想起什么,连忙侧身让开:“姐姐快进来!外面晒!”
云昭迈步而入。院不过丈许见方,地面是夯实的泥土,打扫得干干净净。墙角种着几株常见的、有微弱凝神效果的“宁神草”,长势不错。正对着院门是一间的瓦房,门开着,能看到里面简单的床铺、桌椅,以及墙上贴着的一张歪歪扭扭的、画着太阳和鸟的粗纸——显然是阿梨的“大作”。
阿梨也从屋里跑了出来,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旧衣裙,头发用红绳扎成两个揪揪,因为刚才用功,脸微微泛红,额角还带着细汗。看到云昭,她眼睛弯成了月牙,脆生生地叫了声“姐姐!”,便像只雀儿般扑了过来,一把抱住云昭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蹭了蹭。
“好了阿梨,别把姐姐衣服蹭脏了。”春桃在一旁轻声提醒,眼中却满是笑意。
“不碍事。”云昭伸手,轻轻揉了揉阿梨柔软的发顶,感受着女孩身上传来的、毫无保留的依赖与喜悦,心中那因鬼市传闻、阴谋算计而积聚的冷硬与紧绷,似乎被这温暖的阳光与纯真的拥抱悄然融化了一角。
她牵着阿梨,和春桃一起走进屋。屋内陈设简单,但收拾得井井有条,空气中还弥漫着淡淡的、阳光晒过被褥的味道,显然春桃很用心在打理这个的“家”。
“姐姐坐。”春桃忙不迭地搬来屋里唯一一张看起来稍好的竹椅,用袖子擦了擦并不存在的灰尘。阿梨则乖巧地跑去倒了碗清水,双手捧到云昭面前,大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她:“姐姐喝水!是后山引来的泉水,可甜了!”
云昭接过粗陶碗,水温正好,带着山泉特有的清冽。她喝了一口,甘甜沁入心脾,驱散了喉间的干燥与心头的些许烦闷。
“你们在这里,可还习惯?有没有人欺负你们?”云昭放下碗,目光扫过两个姑娘。春桃的修为似乎稳定在了炼气二层,气息比之前扎实了些。阿梨也终于踏入了炼气一层,虽然微弱,但根基还算平稳。看来她留下的丹药和灵石,她们没有乱用,修炼也算刻苦。
“习惯!周执事很照顾我们,这里很安静,没人打扰。”春桃连忙答道,眼中满是感激,“我和阿梨每都认真修炼,不敢偷懒。丹药和灵石也省着用,姐姐不用担心。”
阿梨也用力点头:“嗯!阿梨很用功的!就是……就是那个‘气沉丹田’好难……”着,脸又垮了下来,有些懊恼。
云昭莞尔,温声道:“修炼非一日之功,循序渐进便可,不必急躁。阿梨已经做得很好,这么快就引气入体了。”她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两个早就准备好的玉瓶,递给春桃,“这里面是‘养气丹’和‘清心散’,药性温和,适合你们现在的修为。按时服用,稳固根基。另外……”
她又取出一个布袋,里面装着约莫五十块下品灵石。“这些灵石你们收好,平日里修炼、兑换些基础的符纸、或是改善饮食都用得上。别省着,该用就用,不够了再告诉我。”
春桃看着手中的丹药和灵石,眼圈微微泛红,却没有推辞,只是紧紧攥着,重重点头:“谢谢姐姐!我们……我们一定努力,不给姐姐丢脸!”
阿梨也凑过来,看着玉瓶和灵石,声问:“姐姐,你是不是又要去很危险的地方了?”
云昭心中微动。阿梨虽然年纪,心思却比春桃更加敏感细腻。她摸了摸阿梨的头,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柔声道:“姐姐是内门弟子,自然会有一些宗门任务。阿梨别担心,姐姐会心的。”
阿梨眨巴着大眼睛,看着云昭,似乎在分辨她话语中的真伪。过了一会儿,她忽然松开云昭的手,跑到自己的床边,从枕头底下摸索了一阵,然后捏着一个的、粗糙的木牌跑了回来。
木牌只有婴儿手掌大,边缘被仔细打磨过,不再毛糙,看得出是花了心思的。正面用烧黑的木炭,歪歪扭扭地画着一个抽象的图案——像是一个手拉手的人,旁边还有几道波浪线,大概是表示保护的光罩或者火焰?旁边同样用歪扭的字迹写着:“平安”。
背面则画着一个大大的笑脸,虽然线条简单,却透着一种笨拙的真诚。笑脸旁边写着:“昭昭姐姐”。
“给!”阿梨将木牌塞进云昭手里,脸因为用力而有些发红,眼睛却亮得惊人,“这是阿梨自己做的!用后山最硬的‘铁木’削的,刻了好久呢!上面画了守护符,阿梨对着它念了好多遍《静心咒》!姐姐带着它,一定能平平安安的!”
木牌入手沉甸甸的,带着女孩掌心的温热,以及铁木特有的、微苦的木质香气。上面炭笔的痕迹有些模糊,显然是被反复摩挲过。那歪扭的图案和字迹,与藏经阁中那些古老玄奥的符文、与鬼市传闻中那些阴毒诡谲的禁制,形成了如此鲜明而强烈的对比。
一个是最简单、最笨拙、却最纯粹的祈愿。
一个是最复杂、最古老、却最阴暗的算计。
云昭握着这块粗糙的木牌,感觉掌心被硌得微微发疼,但那股暖意,却顺着掌心,一直蔓延到了心底最深处,熨帖了所有因紧张谋划而绷紧的神经。她看着阿梨那满是期待与担忧的清澈眼眸,看着春桃在一旁同样紧张而关切的神情,喉咙忽然有些发哽。
在危机四伏的修真界,在人心叵测的内门,在即将面对的、不知隐藏着多少凶险的鬼市之行前,这样毫无保留的、纯粹的关心与挂念,是如此珍贵,如此……让她割舍不下,也如此让她充满力量。
她缓缓地、极其珍重地将那块木牌收进怀中,贴身放好。然后,她伸出手,将两个姑娘轻轻揽入怀中,声音是前所未有的柔和与坚定:
“谢谢阿梨,姐姐很喜欢。姐姐答应你们,一定会平平安安的。你们也要好好的,在这里安心修炼,等姐姐回来。”
春桃和阿梨依偎在她怀里,用力点头。春桃悄悄抹了抹眼角,阿梨则把脸埋在云昭肩头,闷闷地:“姐姐要话算话。”
“嗯,话算话。”
在院又逗留了约莫半个时辰,云昭仔细检查了春桃和阿梨的修炼进度,解答了她们一些简单的疑惑,又叮嘱了许多日常需要注意的事项,尤其是提醒她们近期尽量少离开丁字院,若有陌生人多加留意,有事立刻去找周执事或激发她留下的普通传讯符。
直到夕阳西斜,将院的土墙染成一片温暖的金黄,云昭才在两人依依不舍的目光中,起身告辞。
离开丁字院,走在返回内门的路上,夕阳将她的影子拉得很长。怀中那块粗糙木牌的存在感异常清晰,仿佛带着温度,贴在心口。
鬼市的阴影,苏明婳的毒计,幽冥殿的渗透,自身谜团的重量……这一切并未因这块的木牌而消失或减轻。相反,正因为有了想要守护的温暖与牵挂,前路的险阻显得更加不容有失,肩上的责任也愈发沉重。
但此刻,云昭的心中却再无半分迷茫与犹疑。
阿梨歪扭的“平安”二字,春桃努力挺直的背影,以及她们眼中那份毫无保留的信赖,如同一道最坚实的光,穿透了笼罩在前路上的重重迷雾与黑暗,为她指明了必须前行的方向,也注满了无畏的勇气。
她要变强,要查明真相,要扫清威胁。不仅仅是为了自己,更是为了能让这样的温暖与平安,能够长久地延续下去,为了能让像春桃和阿梨这样努力生活的人,不必终日生活在阴谋与恐怖的阴影之下。
回到栖霞筑时,暮色已浓。院中灵池水光粼粼,倒映着初升的星子。云昭在池边静立片刻,取出怀中那块木牌,就着微光,再次看了看上面那笨拙却真诚的图案与字迹,然后将其心地收入储物袋中一个专门的位置,与涅盘簪、赤铜片等最重要的物品放在一处。
她转身,走向静室。眼神已然恢复了平日的沉静与锐利,只是那锐利之中,多了几分之前不曾有过的、名为“守护”的深沉力量。
明日,便是与萧砚约定,整合情报、最终确认行动计划之时。关于“蚀骨瘴”的特性、周期,关于“幻形阵”的可能破解思路,都需要仔细推敲。而怀中这块的木牌,将化作她前行路上,最温暖也最坚不可摧的铠甲。
夜色,温柔地笼罩下来。而风暴来临前的最后准备,也将在宁静中,悄然完成。
喜欢凤栖九霄重生请大家收藏:(m.fhxs.com)凤栖九霄重生凤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