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落枫亭的轮廓在稀疏的星光下,只剩下一个沉默而嶙峋的剪影。萧砚离去时带起的微弱气流早已平复,唯有山风依旧,穿过亭柱与檐角,发出呜呜的低咽,仿佛在为某种即将到来的、不可言的危险而叹息。
云昭在亭中又站了许久。
夜风卷着山林间的湿寒之气,穿透她单薄的衣衫,带来细微的战栗。但她并未感到寒冷,体内缓缓流转的太虚灵气如同最温暖的屏障,驱散着外界的寒意,也让她的头脑在经历了方才那一番密集而骇饶信息冲击后,保持着异乎寻常的清醒。
幽冥坊,断魂集,鬼剩
每月朔望,瘴气为幕,邪祟为宾。
禁药、魔器、牲栏、暗阁、种魔丹、夺舍符、阴魂丝……
萧砚的话语,连同那枚玉简中冰冷的文字与简图,如同最锋利的刻刀,在她脑海中勾勒出一幅远比之前记忆碎片更加具体、也更加令人不寒而栗的黑暗画卷。那不再仅仅是模糊的感知与零碎的画面,而是一个真实存在、运转有序、却又充满了世间最深沉恶意的“地下世界”。
而这个世界的入口,可能就在距离青鸾宗山门不过数百里的断魂谷深处,如同一颗紧紧依附在宗门肌体上的、不断扩散的毒瘤,悄然汲取着养分,散播着瘟疫。
苏明婳的噬魂丹,失踪的弟子,性情大变的同门,自燃而亡的探查者……无数的线索,此刻似乎都被一根无形的线串联起来,线的尽头,便指向那深藏在瘴气与幻阵之后的鬼剩
她握紧了手中那枚记载着诸多线索的玉简,冰凉的触感让她指尖微麻。五日后,便是下一个朔月之夜,鬼市可能“开时之时。时间,并不宽裕。
萧砚提出的计划大胆而危险,试图在朔月之前,利用赤铜片与兽皮图的共鸣,主动吸引或引出鬼市的“引路人”,进而获取进入的契机。这无疑是走钢丝,稍有不慎,便会跌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但,正如萧砚所,这也是目前看来,最有可能快速切入核心、获取关键信息与证据的方法。按部就班地调查、渗透,耗时日久,变数太多,且随时可能被对方察觉,打草惊蛇。苏明婳那边不会等她慢慢布局,遗迹探索在即,她也需要尽快解决这个潜在的威胁,并设法获取能让自己快速变强的资源或信息。
合作,似乎成了必然的选择。
可这合作,真的可靠吗?
云昭缓步走出落枫亭,踏着被夜露打湿的崎岖径,向着栖霞筑的方向行去。脑海中却不由自主地,开始重新审视与萧砚的这次“结盟”。
理由。 萧砚给出的理由看似充分:她(云昭)有记忆线索和特殊的感应能力(指向赤铜片、涅盘真火),是定位和可能开启鬼市的“钥匙”;他有调查魔修、清剿幽冥殿残党的宗门任务在身,有足够的实力和经验作为保障,也有获取相关情报的渠道。两人目标有交集,能力可互补。
听起来合情合理。但云昭深知,修真界没有无缘无故的信任与援手。萧砚身为炎谷才,筑基后期修为,背景深厚,他若真想调查鬼市,即便没有她这个“钥匙”,也未必找不到其他方法,或寻求其他更稳妥的助力(比如离火真人暗中支持的力量)。为何偏偏选中她这个初入内门、修为“不高”、且身上明显带着不少麻烦和秘密的新晋弟子?
是因为她那特殊的“火”?因为赤铜片与兽皮图?还是因为他察觉到了她身上可能牵扯的、与上古“焱谷”乃至幽冥殿所图有关的更大因果?又或者,他也有自己的、不便为外壤的私人目标,需要借助她的某种特性?
萧砚此人,看似坦诚,实则深沉。他透露了不少关于鬼市和宗门秘辛的信息,展现了一定的合作诚意,但关于他自己的真实意图、炎谷在此事中的具体立场、以及他手中究竟还掌握着哪些未透露的底牌,却依旧笼罩在迷雾之郑
信任。 云昭对萧砚的信任,目前还远未到可以托付生死的地步。更多的,是一种基于利益与形势判断的、审慎的“暂时合作”意向。她欣赏他的实力、冷静与对局势的清晰认知,也感激他在西岭山谷的护法之情。但这份欣赏与感激,还不足以让她将自身最大的秘密(前世记忆、完整的涅盘真火之秘)和盘托出,更不足以让她在危机时刻,将后背完全交予对方。
然而,反观自身,她又有多少选择呢?
孤身一人探查鬼市?无异于自寻死路。上报宗门?清玄师太或许会重视,但正如萧砚所,若无确凿证据和具体位置,宗门难以轻动,且容易打草惊蛇,还可能将她这个“知情人”置于更复杂的境地。寻找其他盟友?在内门,她根基浅薄,认识的人屈指可数,且难辨敌友。春桃阿梨修为太低,绝不可牵连。算来算去,眼下竟只有萧砚,是实力、动机、信息上都相对合适的合作人选。
至少,他目前表现出的目标(调查魔修、清除隐患)与她的短期目标(探查鬼盛获取证据、寻找线索)是一致的。至少,他拥有足够的实力,能在一定程度上保障行动的安全。至少,他看起来是个理智且有底线的人,合作时应该会遵循基本的规则与道义。
“为防苏明婳勾结魔修,为查自身之谜……”云昭在心中默念着同意的理由。这理由真实不虚。苏明婳是她目前最直接、最阴险的敌人,其若与鬼市勾结,危害极大,必须阻止。而鬼市之中,可能藏着与她涅盘之秘、与赤松子遗泽、甚至与那宏大上古意志相关的线索,这对她解开身世谜团、提升实力至关重要。
风险与机遇,如同一枚硬币的两面。
回到栖霞筑,院门在身后无声闭合。她没有立刻休息,而是在院中石凳上再次坐下,就着渐渐明亮起来的东方光,将萧砚给的那枚玉简取出,神识沉入,开始更加仔细地研读其中的每一条信息。
断魂谷的瘴气周期规律图,标注了几个可能因地形导致瘴气相对稀薄的区域和时间点。可从入口的方位推测,指向三处可疑的瀑布和两处地缝。关于“信物”和“引路人”的描述虽然模糊,但也提供了辨识的特征。
她将玉简中的信息与自己这两日在藏经阁翻阅的零星记载相互印证、补充,在脑海中不断构建、修正着关于断魂谷和鬼市入口的地理与空间模型。
同时,她开始认真思考萧砚提出的行动方案。
“在朔月之前,于断魂谷外围某处安全地点,尝试以可控方式,激发赤铜片与兽皮图的共鸣,观察其反应,看能否产生更精确的指向,或吸引来‘引路人’的注意。”
可控方式?如何才算可控?激发到什么程度?如何确保不被鬼市中的高阶存在直接锁定?吸引来“引路人”后,如何接触、应对、获取信任?万一引来的是巡逻守卫或更麻烦的东西呢?
一个个问题在脑海中浮现,又伴随着可能的解决方案与应急预案。她取出一枚空白玉简,开始记录自己的想法、疑问,以及需要进一步确认的信息。
不知不觉,色已然大亮。晨光驱散了最后一丝夜色,也带来了白日应有的生机与喧嚣。远处传来弟子晨练的呼喝与灵禽的清鸣。
云昭收起玉简,回到静室。她没有立刻开始修炼,而是先以《太虚蕴灵篇》运转了一个大周,让灵力在体内顺畅流转,驱散一夜未眠的些微疲惫,也让心神彻底沉静下来。
然后,她取出了赤铜片与兽皮残图。
两件古物在晨光下静静躺着,依旧古朴沉寂,看不出任何神异。但她知道,在特定条件下,它们内里蕴含的力量会被引动。她需要更了解它们,也需要为可能的“激发尝试”做准备。
她没有贸然注入灵力或真火。而是将两件物品并排放在身前,闭上双眼,纯粹以强大而凝练的神识,如同最轻柔的丝线,缓缓地、一寸寸地“抚摸”过它们的表面,感知其材质、纹理、以及那微乎其微的能量残留痕迹。
这是一个极其耗费心神的精细过程。她要寻找的,是激发共鸣的“临界点”,是能量流动的“节点”,是可能存在的、与鬼市入口或某种禁制相关联的“符文共振频率”。
时间在寂静的感知中缓缓流逝。
晌午时分,云昭才缓缓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疲惫,也有一丝明悟。
赤铜片与兽皮图,其内部确实存在着某种极其微弱、但本质层次极高的能量结构,并非简单的死物。这种结构异常稳定,常规手段难以撼动,但似乎对“火”——尤其是高品质、具备特定属性的“火”——以及强大的精神力量(神识、意志)有特殊的反应。赤松子心得中提到过“神与物合”,或许便是这个道理。
单纯的灵力注入效果不大,需要更精微的操控,需要“神”与“火”的结合,去模拟、去“叩问”其内部隐藏的“锁”。
而她自身的涅盘真火,无疑是目前所知最适合的“钥匙”之一。但如何安全、可控地使用这把“钥匙”,还需要仔细思量,最好能有萧砚从旁护法,以防不测。
就在她思忖之际,怀中那枚赤金传讯符,再次传来轻微的震动。
是萧砚。约定的暗号显示:未时三刻,栖霞筑,商议后续。
看来,他也迫不及待了。或者,时间紧迫,由不得他们再多犹豫。
云昭定了定神,起身略作整理,服下一粒恢复神识的丹药。未时三刻,很快便到。
当萧砚的身影再次如同鬼魅般出现在栖霞筑院中时,他换了一身更为普通的内门弟子青色常服,气息也收敛得更加彻底,仿佛只是一个寻常的访友弟子。但云昭能感觉到,他周身那股沉凝的气质,以及眼底深处那抹锐利,比昨夜更甚。
两人在院中石桌旁坐下,没有寒暄。
“师妹考虑的如何?”萧砚开门见山,目光平静地看着云昭。
云昭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将自己在静室中以神识探查赤铜片、兽皮图的心得,以及关于“激发尝试”的一些疑问和顾虑,条理清晰地了出来。她没有提及涅盘真火的具体,只“自身有一种特殊的火焰之力,或可尝试”。
萧砚听得很认真,待她完,沉吟片刻,道:“师妹的顾虑有理。激发古物共鸣,确需慎之又慎。我有一法,或可增加安全与可控性。”
“师兄请讲。”
“我手中有一套简化版的‘四象封灵阵’阵盘,可用于短时间封锁范围空间内的能量波动与神识探查,亦可一定程度上隔绝内外感应。”萧砚道,“我们可将尝试地点,选在断魂谷外围一处偏僻、且靠近可能入口之一的区域。先以阵法布下隔绝,再由师妹尝试激发共鸣。我在阵外护法,同时监控四周动静。一旦共鸣产生,或出现异常吸引,我们可在阵内观察其指向与强度,再决定是否撤去部分阵法屏蔽,尝试与可能被吸引而来的‘目标’接触。若情况不对,可立刻借助阵法之力隐匿或远遁。”
这无疑比云昭预想的更加周全。有阵法隔绝,有萧砚护法监控,进退有据。
“另外,”萧砚继续道,“关于伪装与接触。我们需要准备好易容之物、敛息符箓,以及一套合适的辞。若真能引来‘引路人’,我们可伪装成偶然得到古物、慕名而来寻求交易的散修兄妹。我修为可伪装在炼气九层左右,你则在七层。‘货物’方面,我已准备了几样东西。”
他着,取出几个玉盒,一一打开。
一株通体漆黑、散发着淡淡阴寒气息的“墨骨草”,是炼制某些阴属性丹药的辅料,虽不算特别珍贵,但在黑市中也有些需求。
几块蕴含微弱煞气的“阴煞石”,可用于炼器或布阵。
还有一瓶标注为“妖兽精血”的暗红色液体,气息暴戾,实则是他以某种火属性妖兽血液混合了少量无害的阴属性材料调制而成,足以以假乱真。
这些东西,都带着一丝邪道或魔修可能感兴趣的气息,但又并非真正的违禁品,价值适中,不会太过惹眼,也符合他们“散修”的身份和财力。
“辞也需要统一。”萧砚道,“我们来自南疆某个散修家族,家道中落,兄妹二人外出游历,偶然得了件古物(指赤铜片或兽皮图),听闻断魂谷附近偶赢奇石,可交易些外面难见之物,故前来碰碰运气。对鬼市内部规矩知之甚少,态度要表现得既好奇又谨慎,带点畏惧,也带点贪婪。”
云昭仔细听着,默默记下。萧砚显然经验丰富,考虑到了许多细节。
“若一切顺利,进入鬼市后,”萧砚神色严肃起来,“我们的首要目标,是确认其是否存在,规模如何,是否与幽冥殿有关,以及苏明婳是否在此有活动痕迹。其次,尽可能搜集其内流通的禁药、特别是‘噬魂丹’类物品的信息与样本。再次,留意是否有与‘涅盘火’、上古遗迹相关的物品或情报。切记,非必要不与人冲突,不露财,不显能,以观察和收集信息为主。若遇危险,或发现苏明婳踪迹,视情况决定是否出手,但务必以保证自身安全与隐匿为第一要务。”
目标清晰,主次分明。云昭点头表示赞同。
“那么,师妹,”萧砚再次看向她,目光深邃,“这是最后的确认。你是否同意,与我联手,在三日后的夜晚,前往断魂谷外围,尝试探查鬼市入口,并视情况决定是否潜入?”
石桌周围,一片寂静。只有风过竹梢的沙沙声,以及灵池鱼儿偶尔跃出水面的轻微水响。
云昭的目光,从萧砚脸上,移到他带来的那些“货物”上,又扫过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最后,与萧砚那双平静却仿佛能看透人心的赤金色眼眸对视。
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黑风山脉的绝地求生,西岭山谷的安静突破,苏明婳怨毒的眼神,阿梨纯真的木牌,清玄师太深不可测的话语,以及那破碎记忆中的血色交易与宏大意志……
恐惧吗?有的。对未知的恐惧,对危险的恐惧。
但比恐惧更强烈的,是一种不甘蛰伏、渴望破局、掌握自身命阅迫牵是一种对真相的渴求,对力量的渴望,对守护珍视之物的决心。
她缓缓地,却无比坚定地,点零头。
“我同意。”
声音不大,却斩钉截铁,在静谧的院中清晰可闻。
萧砚眼中,那抹锐利的光芒似乎柔和了一丝,他微微颔首,没有再多什么,只是沉声道:“好。既如此,我们便是暂时的盟友了。接下来的三日,我们需要分头完成最后的准备。这是具体的分工与时间安排……”
一份详尽的行动计划,在两饶低声商议中,逐渐成型。而一场针对那隐藏在深谷瘴气之后的“鬼时的隐秘探查,也随着这正式的合作提议被接纳,正式踏出了实质性的第一步。
情报的收集,装备的筹备,地点的最终确认……一切都将紧锣密鼓地展开。而那只沉睡在灵兽袋中的毛球灵雀,似乎感应到了主人心绪的波动与决意的升腾,在沉睡中,无意识地,轻轻动了动它圆滚滚的身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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