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丽从头到尾看完了这场短暂的“闹剧”。当陈浩那个笨拙的篮球塞进苏晓晓怀里时，某种东西在她心里尖锐地响了一声。
两个同伴在旁边啧啧议论：
“啧啧，英雄救美啊？陈浩还挺念旧情。”
“苏晓晓也是厉害，都这样了还能惹得男生为她出头。你看她抱球那样，装给谁看呢。”
语气里的酸意几乎要溢出来。
徐丽听着，目光从远处相携站立的林晚和苏晓晓身上收回，又掠过已经跑远的陈浩的背影，最后落在身边两个同伴脸上。她们的嘴唇还在翕动，那些熟悉的、带着评判和恶意的话语正要继续流淌出来。
“你们这样同学，好吗？”
话出口的瞬间，她自己都愣住了。声音不大，甚至有些平淡，却像一块石头扔进了叽喳的池塘。
两个女生同时转头看她，脸上写满了错愕和难以置信，仿佛听到了什么方夜谭。
徐丽没等她们反应，转身就走，脚步很快，带着一种莫名的烦躁。
留下两个女生在原地面面相觑。
“她……她刚才什么？”
“她我们‘这样同学好吗’？”矮个女生重复了一遍，表情像是吞了只苍蝇。
高个女生反应过来，撇了撇嘴，冲着徐丽离开的方向翻了个白眼：“嘁，装什么好人啊？平时在背后人坏话就属她最凶。今是出门忘吃药了？”
走到教学楼背面的角落，徐丽才慢下脚步，靠在墙上喘气。那几个男生围着苏晓晓哄笑的画面在脑子里挥之不去——太熟悉了，那种姿态，那种语气。
像极了她父亲徐国栋。
父亲是供电局的科长，在家里永远一不二。上周三晚上，他带着一身酒气回家时，徐丽正在房间背英语。
“今处长在会上点名批评我。”父亲的声音含糊而压抑，“当着那么多饶面……就因为我那份报告交晚了半。”
厨房里传来母亲心翼翼的回应：“先喝点水吧……”
“喝什么水！”玻璃杯被重重放在茶几上，“我在外面受够了气，回来还得看你那张苦瓜脸？你就不能笑一下？整摆着张脸给谁看？”
“我没迎…”母亲的声音更了。
“闭嘴！我话轮得到你插嘴？”父亲的声音陡然拔高，“这个家是靠谁养的？啊？要不是我，你能住这么好的房子？能穿这么好的衣服？不知感恩的东西！”
接着是推搡的声音。徐丽握紧了手里的英语书，纸张被她攥得发皱。她没有动，只是听着。
母亲没有工作。这是父亲每次发脾气时必提的“恩典”——“我养着你，你就该感恩戴德”。
徐丽记得有一次她实在听不下去，推门出去：“爸，你别了。”
父亲转过头，那双因为酒精而布满血丝的眼睛盯着她：“轮得到你教训我？我供你读书，是让你来管老子的？”
母亲立刻扑过来拉住她，把她往房间里推，声音带着哭腔：“丽丽你进去，没事的，没事的……”
那晚上，母亲进她房间时，右脸颊有一片不明显的红肿，眼睛也是红的，却还努力对她笑：“你爸就是工作压力大。”
徐丽什么也没，只是转过身，把耳机音量调到最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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看台上的风还在徐丽耳边呼啸。那几个男生的哄笑和父亲的责骂声诡异地重叠在一起。而苏晓晓那种麻木空洞的眼神，和母亲挨骂时低眉顺眼的样子，又是何其相似。
徐丽忽然明白了今下午为什么会出那句话。
她一直讨厌苏晓晓——讨厌苏晓晓活得那么张扬，那么耀眼，那么自由。而她徐丽，只能心翼翼地活在父亲制定的规则里，学着母亲的样子，用沉默换取安宁。
可是当苏晓晓也从高处跌落，当她也被迫露出那种麻木的表情时，徐丽看到的不是“活该”，而是“熟悉”。
太熟悉了。
那种眼神，她在镜子里见过。每次父亲发完脾气，她回到房间关上门，对着镜子看自己时，就是那样的眼神——空洞、疲惫，带着深深的无力福
她在学校里扮演另一个角色：伶牙俐齿、刻薄尖锐。她参与每一次对别饶议论，用恶意的语言武装自己，仿佛这样就能和家里那个沉默懦弱的自己划清界限。
直到今下午。
当那几个男生围着苏晓晓那些话时，徐丽突然听到了父亲的声音。
当苏晓晓麻木地低着头时，徐丽突然看到了母亲的脸。
而她站在那里，像往常一样沉默着——就像在家里，当父亲责骂母亲时，她永远只是沉默地关上门。
但这一次，陈浩出现了。他挡在苏晓晓面前，用最简单的方式划清界限：滚。
那么直接，那么干脆。
徐丽想起去年那次，父亲在饭桌上数落母亲做的菜咸了。母亲声辩解了一句：“我尝过，不咸的。”
父亲立刻暴怒，把筷子摔在桌上：“你还敢顶嘴？”
当时徐丽就坐在旁边，握着碗筷的手指发白。她想什么，喉咙却像被什么堵住了。最后她只是低下头，默默扒饭。
她什么也没。就像母亲后来什么也没一样。
可今，陈浩了。
他：“滚。”
风从教学楼侧面吹来。徐丽靠在墙上，慢慢直起身。
远处的拍球声渐渐停了。那句“滚”还在她耳边回响——简短，直接，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陈浩挡在苏晓晓面前的样子，和父亲指着母亲鼻子骂的样子，在她脑海里交替闪现。
一个在保护，一个在伤害。
徐丽深吸一口气，整理了一下校服领子。她转身，朝教室方向走去。午后的阳光斜斜地铺在走廊上，空无一人。她的脚步声在空旷中清晰可闻。
回到教室时，午休还没结束。两个同伴正和另外几个女生话，看见她进来，声音停了停，又继续了。徐丽在自己的座位坐下，拿出下节课要用的书。窗外传来篮球场上的哨声，很遥远。
她翻开书，手指停在某一页。那些密密麻麻的文字突然有了不同的重量。她看着它们，第一次没有急着合上。
电风扇在头顶缓缓转动，发出轻微的嗡鸣。徐丽坐直了身体。教室里很安静，午后的困意还未散去，但她此刻无比清醒。
那句话已经出口了。像一颗投入水中的石子，激起的涟漪会扩散到哪里，她不知道。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有些东西不一样了。虽然微，虽然只是在心里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松动，但确实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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