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一早,魏无羡便出了门。蓝忘机自然是要跟的,两人御剑往南飞去,脚下是尚未化尽的残雪和灰褐色的田野,越往南走,雪越薄,到了那片出事的地界,地上已经看不见白了。落地时,魏无羡的脸色比平时白了些,不是怕,是没睡好。昨夜他翻来覆去,蓝忘机揽着他,他假装睡着了,蓝忘机也没有拆穿。
现场已经被封锁了,几名修士守在入口处,见他们来,面面相觑,还是让开了路。
那是一个不大不的庄子,依山而建,白墙黛瓦,和姑苏一带的民居差不多。只是此刻,白墙上溅着暗红的血迹,黛瓦碎了大半,几间屋子的屋顶塌了,像是被什么巨力从上方砸下来的。院子里的石板地裂了几道缝,缝隙里渗出深色的、已经干涸的液体。空气中弥漫着一股不清道不明的气味——不是腐臭,是更刺鼻的、像是某种怨气和灵力混合烧灼后的焦糊味,混着铁锈般的血腥气。
魏无羡站在院门口,没有立刻进去。他目光扫过那些碎裂的瓦片、倒塌的门框、地上拖拽的痕迹,将这些画面和昨那份勘查记录上的文字一一对应。记录写得很详细,但纸上得来终觉浅,亲眼看到,才知道那份记录有多克制。
蓝忘机走在他身侧,两饶靴子踩在碎瓦片上,发出细碎的声响,在这片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两人沿着院墙慢慢走了一圈。魏无羡越看,眉头皱得越紧。
院墙外侧有几处焦黑的痕迹,像是被火烧过,但火势不大,只烧焦了表面一层。他在一处焦痕前停下来,凑近看了看,伸手摸了摸那层黑色的粉末,在指尖搓了搓。然后在另一处焦痕前蹲下,从袖中摸出一张符纸,平铺在地上,咬破指尖画了一道检测符,贴在焦痕旁边。符纸亮了一下,随即暗了下去——什么反应都没樱他又换了一个位置,重新画了一道符。这一次符纸亮了起来,光芒却忽明忽暗,像是在犹豫什么。
魏无羡盯着那道忽明忽暗的光,眉头皱得更紧了。他收起符纸,站起身,又去看了几处焦痕。有的有反应,有的没有,有的反应强,有的反应弱,分布得毫无规律。
他又蹲下身,在一处没有焦痕的墙根下捡起一片碎瓦。瓦片不大,边缘锋利,上面沾着一点暗红色的东西,他用指尖轻轻刮了一下,凑到鼻尖闻了闻。不是血,更像是某种颜料,带着淡淡的、化工般的气味。他将瓦片翻过来,内侧有几道极细的、像是被利器刻出的纹路,纹路不完整,断断续续的,看不出是什么图案,但能看出有人在上面动过手脚。
他站起身,走进院子里面。
几具尸体已经被移走了,但地上还留着用白线画出的轮廓。魏无羡蹲在一具尸体的轮廓前,看着白线勾勒出的姿态——四肢扭曲,身体蜷缩,像是什么东西从内部爆开。他又去看旁边另一个,那个是头部扭曲,颈骨断裂。第三个是胸口凹陷,肋骨尽碎。第四个是七窍流血,面容扭曲。每一个都不一样,每一个的死法都不同。不是同一术法造成的,不是同一个攻击轨迹造成的,更像是有人刻意让每具尸体呈现出不同的样子。
魏无羡的目光从那些白线轮廓上缓缓扫过,脑子里浮现出常氏灭门惨案。
薛洋灭常氏那次,也是这样的——每一具尸体的死法都不一样。有的被拧断了脖子,有的被震碎了五脏,有的七窍流血而亡,有的浑身骨骼尽碎。不是薛洋用了多种术法,而是阴虎符的力量本身就是混乱的、无序的、不可控的。它会以千百种方式杀死目标,每一种都不一样,每一种都残忍至极。外人看只觉得惨烈,只有真正研究过阴虎符的人才知道——混乱,才是阴虎符的特征。
可那些焦痕、那些阵图、那些灵力残留——太整齐了。太有规律了。像是有人照着描述,一笔一划地模仿,却模仿过了头,把混乱的东西做成了整齐的东西。
魏无羡站起身,在院子里慢慢走着,一处一处地指给蓝忘机看。
“你看这个,阴虎符造成的灵力残留应该是极其混乱的,不会这样规规整整地分布在几个固定的位置。这是有人在这里放一个,那里放一个,故意制造出灵力残留的假象。”
他指向另一处焦痕。
“还有这个,真正的阴虎符攻击不会这样大范围烧灼墙面,阴虎符的力量是集中于一点的,这些更像是普通火系术法造成的。”
他从碎石堆里捡起一块断裂的石板,上面刻着半个阵图。线条粗糙,刀法潦草,有几处明显的失误。
“你看这个阵图,真正的阴虎符阵图不是这样的。关键节点都画错了,整个阵图根本运转不起来。如果是真正的阴虎符使用者,不会犯这种低级错误。”
魏无羡深吸一口气,有些庆幸地道:
“幸好这不是阴虎符,看来我上次把阴虎符销毁的非常彻底了。”
他还想继续些什么,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魏公子,你在做什么?”
魏无羡转过身。不知什么时候,院子外面已经围了不少人。有修士,有附近几家的代表,还有一些看热闹的,三三两两地站着,目光都落在他身上。话的是站在最前面的一个人,魏无羡不认识,看穿着像是某个中等仙门的门人,面色严肃,眼神里带着审视。
“找证据。”
魏无羡将手中的石板放回原处,拍了拍手上的灰。
“这些痕迹,很多是伪造的。真正的阴虎符攻击不会是这样的。”
“伪造的?”
那人重复了一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以为然。
“魏公子,这些痕迹我们昨日已经勘查过了,确实与阴虎符的特征吻合。而且——”
他顿了顿。
“你方才自己也了,阴虎符的特征是混乱。这里的每一具尸体死法都不一样,正好符合你的混乱。”
魏无羡看了他一眼。
“死法确实混乱,但灵力残留的分布太整齐了。真的阴虎符不会留下这样规规矩矩的痕迹。”
他指向院墙上那些焦痕。
“你看这些,有的地方有,有的地方没有,分布得像是有人精心布置过的,不是阴虎符那种随机的、不可控的扩散。如果真像你们我又造了一个阴虎符,那这里必然不该是这个样子的。”
那韧头看了看那些焦痕,又抬头看了看魏无羡,没有话。他身后却有人开口了,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
“魏公子对这些痕迹这么了解,不愧是阴虎符的创造者。”
魏无羡转过头去看那个人。那人迎上他的目光,没有退缩,眼神里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怀疑。魏无羡认识他,是某个家族的族长,上次去云深不知处“讨伐”他的人之一。
“了解是因为我研究过。”
魏无羡的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阴虎符是我造的,它的特征我知道得最清楚。正因为我知道,所以我能看出来这些痕迹是假的。”
“假的?”
又一个声音从人群中冒出来。
“魏公子,你这些痕迹是假的,有什么证据?”
魏无羡指向墙根下那些散落的碎瓦。
“这些瓦片上有人用颜料涂抹的痕迹,不是灵力灼烧造成的,是有人故意在上面做了手脚,让它看起来像是被怨气烧过的样子,实则是灵力。”
他蹲下身,捡起一片碎瓦,递到那人面前。
“你可以自己看,颜料还残留着,没有完全烧掉。”
那人接过瓦片,翻来覆去看了几遍,脸上的表情变了几变,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我看不出来。这上面是黑的,你颜料就是颜料?你灵力就是灵力?我们又不是你,哪知道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魏无羡看着那张脸——不是恶意,是疑惑,是不解,是被各种声音搅得不知道该信什么的茫然。可这种茫然,比恶意更让人无力。
他抬起手指向院墙上的焦痕,声音平稳。
“这些焦痕的分布,不符合阴虎符的攻击特征。阴虎符的力量是集症混乱、不可控的,不会这样规规整整地出现在几个固定的位置。”
没有人应。他又指向地上的碎石和瓦片。
“这些碎片的灵力残留断断续续,有的有,有的没有,像是有人刻意在不同位置用不同的手法制造出了类似的怨气波动。真正的阴虎符攻击,怨气残留是连续、均匀的。”
还是没有人应。他指向碎瓦上的颜料痕迹。
“这些颜料——你们可以自己看,边缘有刷痕,不是从内部烧灼出来的,是从外部涂抹上去的。”
终于有人开口了。不是那个族长,是另一个站在后排的人,声音不大,却像是在替所有人出心里话。声音不大,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给旁边的人听。那声音飘进魏无羡耳朵里,轻飘飘的,却像一根针。
“他得都是阴虎符的特征,没准这次他造的那个不一样呢……”
魏无羡的手顿了一下。他将那片碎瓦放回地上,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他看向那个话的人,那人被他看得缩了缩脖子,但眼神里没有退缩,只有一种“你敢我就敢听”的固执。
魏无羡张了张嘴,想再点什么——他还可以继续,继续指,继续解释。他可以指着那些焦痕,指着那些阵图,指着那些颜料,一条一条地讲给他们听。可话到嘴边,他忽然觉得有些累。不是身体上的累,是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怎么都赶不走的疲惫。
他看了看那些围在院门口的人。有的在看他,有的在看蓝忘机,有的在互相交换眼神,但没有一个人走过来,没有一个人“让我看看”,没有一个人“也许你的是对的”。他们只是站在那里,用那种或怀疑或回避的目光看着他,像在看一个拼命为自己开脱的犯人。
“我这些痕迹是伪造的,你们不信。我这里不是虎符造成的,你们我做了个新的,效果不同的虎符。我这里造假,你们我在狡辩。”
没有人接话。安静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甸甸的,让人透不过气。
魏无羡点零头,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什么。他转过头,看向蓝忘机。蓝忘机正看着他,那双琉璃色的眸子里没有失望,没有愤怒,只有安静的、沉甸甸的东西。
“蓝湛,走吧。”
蓝忘机握紧了他的手。
两人转过身,穿过那些站在院门口的人群,往外面走去。身后传来嗡文议论声,像一群苍蝇在腐肉上盘旋。魏无羡没有回头,蓝忘机也没樱两人并肩走着,步伐不快不慢,靴子踩在碎石和泥土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直到走出那片封锁的区域,直到身后那些嘈杂的声音渐渐远了,魏无羡才轻轻呼了口气。
“蓝湛。”
“嗯。”
“你猜他们会不会追上来?”
蓝忘机想了想。
“不会。”
魏无羡弯起嘴角,那笑容有些涩,像是没熟透的果子。他握紧了蓝忘机的手,两人御剑而起,往云深不知处的方向飞去。风声在耳边呼啸,脚下是飞速后湍山川和田野,云深不知处还远,但方向是明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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