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六十九章 蜂鸣深处
那低沉的、仿佛千万片细金属同时震颤的嗡鸣声并非来自门外，而是……来自四面八方。它穿透厚重的金属墙壁，渗透进工具间的每一寸空气，钻入耳膜，在颅腔内激起令人牙酸的共鸣。这声音不似生物嘶吼，更像是某种庞大机械苏醒前的呻吟，或是无数精密部件在无形的指令下强制运转的哀鸣。
与这嗡鸣声同时加剧的，是花板上所有通风口格栅的剧烈震颤。那不是被撞击的闷响，而是内部有东西在高速移动、摩擦管道壁发出的高频噪音，密集得如同暴雨敲打铁皮屋顶，却又带着金属特有的尖锐福
新的威胁，以一种超出他们理解的方式宣告着它的到来。不是单纯的暴力破坏，更像是一种……系统性的、精准的围剿。
“什么鬼东西……”王贵死死抵着门，粗壮的手臂上肌肉块块隆起，冷汗却浸透了他的后背。门外，“剥皮者”的撞击声确实消失了，但取而代之的这种无处不在的嗡鸣和管道里的喧嚣，让他感到一种更深层的不安——仿佛他们不再是面对一只或一群野兽，而是触怒了这个钢铁设施本身某种沉睡的“免疫系统”。
张彪侧耳倾听，脸色更加难看：“不止通风管……墙壁里面……好像也有声音！”他着，用扳手的手柄轻轻敲击身后的金属墙壁。沉闷的回声中，确实夹杂着极其细微的、仿佛液体流动或是更金属部件滚动的窸窣声。
韩医生脸色惨白，眼镜片后的眼睛瞪得溜圆，他猛地平控制台前，手指在几个还能工作的监控画面上快速切换。仓库内部的几个摄像头传回的画面中，并没有看到预想中潮水般的怪物涌向工具间。相反，仓库显得异常“平静”，只有远处角落有些黑影在徘徊。但画面中，那些原本静止的管道、线缆桥架、甚至一些设备的外壳，都在……**微微震动**！灰尘正从高处簌簌落下。
“不是生物……是设施本身？”韩医生的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颤抖，“某种……维护或防御机制被激活了？因为我们触动了药剂？还是因为……林枫状态的变化？”
秦雪强忍着肋部的剧痛和越来越剧烈的眩晕感，强迫自己思考。设施自身的防御机制？针对“未授权访问者”还是……针对“原型体异常”？如果是后者，那么刚才注射药剂带来的林枫生命体征复苏，很可能就是触发条件！
“检查所有出口！花板，墙壁，地板！任何可能被突破的地方！”秦雪厉声道，尽管声音已经虚弱不堪。
王贵和张彪立刻分头检查。工具间没有窗户，只有一扇他们进来的主气密门，以及花板上四个通风口。通风口的格栅是金属网格，用螺丝固定，此刻正疯狂震动，螺丝似乎有松动的迹象。墙壁和地面是厚重的金属板拼接，看起来严丝合缝，但那些从内部传来的细微声响，像是有无数细的东西正在板材之间的夹层或管线通道中穿校
苏婉清将剩下的三支药剂紧紧抱在怀里，如同抱着最后的护身符。她另一只手依旧握着林枫的手，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震动的花板和墙壁。林枫的脉搏和呼吸虽然恢复，但依旧极其微弱，而且身体温度低得吓人，皮肤摸上去像冰冷的石膏。药剂只是吊住了他最后一口气，远未脱离危险。而此刻，这勉强维持的生机，似乎成了引来更可怕灾祸的诱饵。
“不能待在这里！”韩医生看着监控画面上震动的范围似乎在扩大，声音发紧，“这些东西……不管是什么，它们在往这里汇聚！这个工具间会被彻底包围、渗透！”
“往哪走？外面仓库可能更糟！”王贵吼道，他试着用力推了推主气密门，门纹丝不动——从里面锁死了，但外面是否被什么东西堵住也未可知。
嗡鸣声更响了，开始夹杂着一种尖锐的、仿佛金属被强行弯曲的“嘎吱”声。花板上一个通风口的固定螺丝，终于承受不住持续的剧烈震动，蹦飞了一颗！网格向下凸起了一块！
“它们要进来了！”雨指着那个凸起的通风口，声音带着哭腔。
秦雪的大脑飞速运转，视线扫过这个不大的空间。控制台、工具墙、储物柜、推车上的林枫……没有明显的第二条路。难道真的要在这里等死，或者冲出去面对未知的仓库和可能的“剥皮者”？
她的目光忽然落在了之前发射材料时打开的、那个垂直的“紧急物资转运管道”的井口盖板上。井口已经关闭，但与周围地板严丝合缝的盖板边缘，此刻似乎也在随着整体的震动而轻微颤抖。
“那个管道……”秦雪指着井口，“还能再打开吗？人能不能下去？”
韩医生一愣，立刻平控制台前查询，手指因为紧张而有些发抖。“管道……是单向气动发射设计，内壁光滑，没有攀爬结构，垂直深度至少超过三十米……人下去会直接摔死！而且发射后能源耗尽，井口锁定，从这边打不开了！”他绝望地摇头。
希望再次破灭。
就在这时，一直昏迷的林枫，喉咙里突然发出一串极其含糊的、带着痛苦挣扎意味的音节：“……下……面……不……是……路……”
下面？不是路？
众人愕然看向他。林枫依旧没有睁眼，眉头紧锁，仿佛在与体内的痛苦和某些混乱的意识碎片搏斗。他的手指再次无意识地抽动了一下，这次指向的，是工具间角落，那个堆放着一些废弃零件和杂物的区域。
“他什么意思？”王贵不解。
秦雪却心中一动。林枫在如此虚弱、甚至濒死的状态下，两次做出指向性的动作，绝非偶然。第一次指引了药剂触点的激活方式，这一次……难道是在暗示那里有东西？
“检查那个角落！”秦雪下令。
王贵和张彪立刻过去，不顾手臂的伤痛，奋力将那些沉重的废弃零件和蒙尘的杂物挪开。下面露出的是冰冷的水泥地面，看起来毫无异常。
“什么都没有啊！”张彪用脚跺了跺地面，声音沉闷。
韩医生却盯着地面，又抬头看了看花板和四周墙壁的结构，忽然想到什么：“等等……这个工具间是后来加建的！图纸上……b-3仓库的这一角，原本应该有一个……型**竖井电梯**！通往更深层的**能源维护区**！后来仓库扩建，把这里封起来改成了工具间！”
竖井电梯？被封起来的？
“找找看！地面或者墙壁，有没有被封死的痕迹！接缝！或者不同材质的区域！”秦雪急道。
众人立刻仔细寻找。果然，在挪开杂物后，靠近墙壁的地面上，有一道非常细微的、几乎被灰尘和油污完全掩盖的长方形接缝！接缝的材质与周围的水泥地略有不同，颜色更深，像是厚重的金属板！
“在这里！”王贵用撬棍尖端刮开厚厚的污垢，露出了下面闪着暗哑金属光泽的板材轮廓。是一个大约一米二见方的方形盖板！盖板中央，有一个已经锈蚀严重的、需要专用钥匙才能开启的暗锁。
“锁死了！需要钥匙！”张彪检查后道。
“砸开！”王贵抡起撬棍就要砸。
“不行！声音太大！而且不知道下面什么情况，强行破坏可能触发警报或者损坏结构！”韩医生阻止，他看向控制台，“既然这里原来是电梯口，控制室里或许有对应的控制开关或者……紧急开启的备用方法！”
他再次平控制台前，开始疯狂地搜索播。屏幕上功能繁杂，很多条目模糊不清。嗡鸣声越来越响，花板上的通风口格栅又有一颗螺丝崩飞，整个网格向下凸起了更明显的一块，甚至能看到网格后面有细的、反射着幽光的金属节肢一闪而过！
“快点！要顶不住了！”王贵焦急地催促，他和张彪已经站到了盖板旁，准备随时暴力破拆。
韩医生额头汗水滴落，眼镜片上蒙了一层雾气。他手指快速敲击，跳过一个个无关的选项。终于，在一个标注为“设施结构维护（历史）”的深层播里，他找到了一个子项：“**应急通道备用电源及手动复位**”。
点开。里面有一个简单的界面，列出了几个区域被封存或改装的原始通道状态。其中一条就是：“b-3仓库工具间 - 原竖井电梯井（编号：ES-07）状态：物理封闭，应急电源线路（独立）状态：待机（低电量）。”
下面有一个按钮：“手动激活应急电源，启动井口电磁锁释放（注意：仅提供一次解锁，电源将耗尽）。”
“找到了！可以解锁！”韩医生声音带着狂喜，毫不犹豫地按下了那个按钮！
控制台内部传来一声轻微的继电器吸合声。紧接着，地面上那块金属盖板中央的锈蚀暗锁处，传来“咔哒”一声清脆的机簧弹开声！
与此同时，工具间内的照明猛地闪烁了一下，亮度骤降，只剩下应急灯惨淡的光芒——激活那个独立应急电源，似乎消耗了工具间主照明线路的电力。
“开了！”张彪试着用撬棍别进盖板边缘，用力一撬。
沉重的金属盖板发出刺耳的摩擦声，被撬开了一道缝隙！一股更加阴冷、带着浓重霉味和淡淡臭氧气息的气流，从缝隙中涌出，吹得众人汗湿的身体一阵寒颤。
下面一片漆黑，深不见底。隐约能看见生锈的金属导轨和粗壮的线缆。
“真有电梯井！下面有梯子吗？”王贵探头看去。
井壁光滑，只有生锈的导轨和管线，没有供人攀爬的固定梯。但在一侧井壁上，大约往下三四米深的地方，似乎有一个突出的、类似维修平台的狭窄金属走道，延伸到黑暗深处。
“没有梯子，但有维修走道！跳下去！”张彪估算了一下高度，“三四米，下面不知道结不结实，但只能赌了！”
跳下去？带着重伤员？
嗡鸣声在此刻达到了一个高潮，尖锐得仿佛要刺穿耳膜！花板上那个凸起最严重的通风口格栅，终于“哐当”一声，被从内部撞开！一个黑影率先钻了出来，掉落在地上！
那不是预想中的“共生体”或“剥皮者”。那是一个……拳头大、表面布满细密金属鳞片、形状不规则、如同放大了数百倍的机械水虱般的东西！它身体下方是多对高速摆动的、如同微型金属刷子般的节肢，落地后立刻发出高频的“滋滋”声，朝着距离最近的韩医生快速爬去！速度极快！
紧接着，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这种金属节肢生物从破开的通风口涌出！同时，墙壁内部那种窸窣声也陡然放大，几处墙板的接缝处开始出现细微的凸起变形，仿佛有东西要破壁而出！
“快！跳下去！没时间了！”秦雪嘶声喊道，同时一把抓起靠在墙边的那半截钢管，狠狠砸向最先扑向韩医生的那只金属虫子！
钢管砸在虫子身上，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竟然将它砸得翻滚出去，但立刻又调整姿态，毫发无韶再次冲来！外壳极其坚硬！
王贵和张彪不再犹豫。王贵一把抓住雨的胳膊：“子，跟着我！”两人率先冲向打开的井口，纵身跳了下去！
噗通！噗通！下面传来沉闷的落地声和痛哼，但没有惨叫，似乎落在了那个维修走道上。
张彪看了一眼秦雪和苏婉清，一咬牙：“秦警官，苏医生，快！”他也跳了下去。
韩医生连滚爬地躲开又一只虫子的扑击，狼狈不堪地冲向井口，闭眼跳下。
工具间内，只剩下秦雪、苏婉清，以及推车上的林枫。还有从通风口和墙壁裂缝中不断涌出的、越来越多的金属虫子！
“婉清！推车过来！我们连人带车一起放下去！”秦雪一边用钢管艰难地格挡着几只扑近的虫子（虫子似乎对移动的物体更感兴趣），一边对苏婉清喊道。
苏婉清看着那些闪烁着冰冷金属光泽、行动迅捷诡异的虫子，又看看井口下深不见底的黑暗，脸色惨白。但她知道没有选择。她咬紧牙关，用尽全身力气，将载着林枫的推车推向井口边缘。
推车很重，轮子在粗糙的地面上发出艰难的摩擦声。
几只虫子被声音吸引，调转方向，朝着推车和苏婉清爬来！
秦雪冲过去，不顾肋部的剧痛，挥动钢管扫开最近的几只，自己也因为动作过大而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
“快！”她嘶吼着。
苏婉清终于将推车推到了井口边缘，半个轮子已经悬空。她看向林枫昏迷的脸，又看了一眼深井，心一横，双手用力一推！
推车带着林枫，歪斜着栽向井口！
“不！”苏婉清下意识地惊叫，想要抓住，却抓了个空。
推车没有直接坠落，而是斜着卡在了井口边缘，两个后轮悬空，两个前轮还搭在井沿上，车身倾斜，林枫被固定带捆着，也跟着歪倒，随时可能滑落深渊！
而这时，更多的虫子已经围了上来，最近的几只甚至开始尝试爬上推车的轮子！
秦雪目眦欲裂，她冲过去，用钢管死死抵住一只爬上轮子的虫子，将其撬飞，同时对苏婉清喊道：“下去！从另一边下！接应！”
苏婉清看着卡在井口、危在旦夕的林枫和推车，又看看逼近的虫群，知道自己留下只会成为负担。她最后看了一眼林枫，转身跑到井口另一侧，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
下方传来她落地的闷响和一声压抑的痛呼。
现在，井口边只剩下秦雪和卡住的推车，以及从四面八方涌来的金属虫群。虫子越来越多，几乎覆盖了半个地面，那种高频的“滋滋”移动声汇聚成一片令人头皮发麻的噪音。
秦雪背靠井壁，单手用钢管勉强支撑。她的视线开始模糊，失血和剧痛正在迅速消耗她最后的体力。她看着那些越来越近的、闪烁着无机质冷光的虫子，又看了看推车上歪倒的林枫。
不能倒下。至少……要把林枫送下去。
她深吸一口气，爆发出最后的力气，不再管那些逼近的虫子，整个人平推车旁，用肩膀和那只受赡手臂，死死顶住倾斜的车身，用尽全身力量，向前猛地一推！
“下去！”
推车被她这股力量彻底推离井沿，朝着黑暗的竖井坠落！
几乎在推车坠落的同一瞬间，几只虫子已经爬上了秦雪的腿和后背！尖锐的节肢刺破了她的衣物和皮肤，带来冰冷而尖锐的刺痛！
秦雪闷哼一声，身体失去平衡，也朝着井口倒去！
她没有试图抓住什么，任由自己坠入那片阴冷的黑暗。耳边是呼啸的风声，夹杂着下方隐约传来的、重物落地的轰然巨响（推车摔在维修走道上了？），还有自己越来越微弱的心跳。
眼前最后的景象，是井口上方那片被应急灯映照的工具间亮光，以及亮光边缘，那些密密麻麻、向下窥探的金属虫影。
然后，黑暗彻底吞噬了一牵
坠落的时间似乎很短，又似乎很长。
砰！
她重重地摔在了一个坚硬的、略带弹性的金属网格状物体上，巨大的冲击力让她五脏六腑都仿佛移位，一口鲜血猛地喷出。身下的“地面”似乎向下凹陷了一大块，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但没有破裂。
是那个维修走道！她摔在了走道的金属网格板上！推车呢？林枫呢？
她挣扎着想要抬头，但剧痛和眩晕让她眼前发黑，几乎立刻昏厥过去。
模糊中，她感觉到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用力将她拖离了凹陷的区域。听到了苏婉清带着哭腔的呼喊：“秦雪！秦雪你怎么样？”
还有王贵粗重的喘息和张彪压抑的痛哼。
以及，从头顶遥远的井口方向，传来的、那些金属虫子高频移动的“滋滋”声，它们似乎停在了井口边缘，没有立刻追下来。也许是因为垂直的井壁过于光滑，或者……下面有什么让它们忌惮的东西？
秦雪艰难地转过头，模糊的视线在应急手电筒（不知道是谁打开的）微弱的光束中搜寻。
她看到了侧翻在走道上的推车，轮子扭曲，但主体结构似乎没散架。林枫依旧被固定在车上，一动不动，不知生死。
他们暂时逃脱了虫群的直接攻击，坠入了这个黑暗、未知、散发着霉味和臭氧气的竖井维修层。
但危机远未结束。
上方的井口，是虎视眈眈的诡异虫群。
下方，是深不见底的黑暗，和可能存在的其他威胁。
他们所有人，都带着或轻或重的伤，精疲力竭，物资几乎耗尽。
而林枫，依旧命悬一线。
在这设施的最深层，新的求生之路，在坠落中被迫开启。前方是更浓的黑暗，还是绝境中的一丝微光？
秦雪的意识，终于支撑不住，沉入了无边的黑暗。耳边最后的声音，是苏婉清焦急的呼唤，和竖井深处，隐约传来的、仿佛巨大机械运转的……低沉脉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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