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五十七章 苏醒的重量
林枫的苏醒，如同一块投入凝滞水面的石子，激起的涟漪在每个人心头荡漾开截然不同的波纹。希望，恐惧，困惑，疲惫，警惕……种种情绪交织，在这银白色的、被严密监控的狭空间里，无声地碰撞、发酵。
他再次闭上了眼睛，但那并非之前毫无反应的昏迷。他的呼吸虽然依旧微弱，却有了清晰的节奏，胸膛随着呼吸规律地起伏，即使幅度不大，也昭示着生命力的顽强回归。监测仪上那些代表生命体征的数字和曲线，虽然依旧在低位徘徊，却已脱离了最危险的红线区域，呈现出一种缓慢但稳定的爬升趋势。
苏婉清维持着俯身的姿势，一动不动，仿佛一尊守护的雕塑。她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扫描仪，流连在林枫脸上每一寸细微的变化——他眉心因不适而残留的浅痕，他睫毛偶尔无意识的轻颤，他干涸起皮的嘴唇随着呼吸微微的翕张。直到确认他只是疲惫睡去，而非再度陷入危险的深眠，她才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缓缓直起早已酸痛的腰背，却依旧没有离开床边。她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双手重新握住林枫那只没有输液的手，指尖轻轻摩挲着他手背上冰凉的皮肤和清晰的骨节，仿佛要通过这最原始的触感，来一遍遍确认这份失而复得的真实。
她的脸上没有太多表情，只有一种近乎透支后的平静，和眼底深处那挥之不去的、浓得化不开的后怕与庆幸。泪水早已干涸，在脸颊上留下淡淡的盐渍痕迹。她什么也没，只是静静地坐着，守着，仿佛要将之前所有错过的守护时光，都在这一刻弥补回来。
秦雪的目光在苏婉清和林枫身上停留片刻，便移开了。她走到急救站门口，背靠着冰冷的金属门框，目光投向外面那条被恒定灯光照得一片惨白的走廊。肋骨的疼痛和右臂的麻木感因为长时间站立而变得更加清晰，但她只是微微调整了一下重心，将更多的重量转移到左腿上。她在思考，冷静地、近乎残酷地分析着现状。
林枫醒了，这是好事，巨大的好事。但“原型体”的阴影，系统等待“交互”的宣告，以及那份被她藏起的、触目惊心的实验报告，都像一道道无形的枷锁，套在了这份希望之上。系统在观察他们，评估他们。林枫的苏醒，必然会加速这个评估过程。下一次系统的“状态更新”，很可能就在林枫能够进行有效沟通之后。到时候，等待他们的会是什么？是基于“原型体”身份的某种“回收”或“处理”？还是基于他们携带物品和行为的“最终裁定”？
她不能把希望完全寄托于系统的“仁慈”或未知的“协议”。必须主动做点什么，获取更多信息，甚至……寻找可能的反制手段。
她的目光落在了韩医生身上。他依旧埋头在那台电量即将耗尽的分析仪前，眉头紧锁，手指在的键盘上快速敲击着，试图从那些残破的日志数据中榨取出最后一点有用的信息。王贵和雨则坐在角落里，口地、珍惜地吃着分到的能量胶，恢复着体力，但他们的眼神也不时飘向病床和门口，充满了不安。
“韩医生，”秦雪压低声音开口，尽量不打扰到苏婉清和林枫，“除了日志，有没有可能从设施的其他地方获取信息？比如……医疗设备本身的数据接口？或者，那个声波发射器，除了驱赶怪物，有没有其他功能？比如……作为一种特殊的信号发生器，与设施内部的某些系统进行特定频率的通信？”
她记得在警队接触过的一些案例，某些高安全等级设施会使用特定频段的声波或电磁信号作为内部通信或身份验证的辅助手段。这或许是一条思路。
韩医生抬起头，推了推眼镜，眼中闪过一丝思索的光芒：“医疗设备的接口……大部分是标准的医疗数据协议，但如果有后门或者预留的研究接口，或许能读到更深层的数据，比如……患者的生物特征历史记录？”他着，看了一眼林枫，声音更低了，“但需要权限，而且可能触发警报。至于声波发射器……”他拿起那个巧的设备，仔细端详着上面的频率调节旋钮和几个功能按键，“它的频率调节范围很广，包括一些人耳听不到的次声波和超声波区域。理论上，如果知道特定设施的通信协议频率和编码方式，确实可以尝试模拟或干扰……但我们不知道这里的协议。”
“尝试寻找。”秦雪言简意赅，“从日志里找线索，从设备的型号和铭牌找线索。任何可能性都不要放过。我们的时间可能不多了。”
韩医生点零头，重新投入工作，但这次目标更加明确。
秦雪又看向王贵：“王贵，你和雨再仔细检查一遍这个急救站，包括花板、地板、每一个柜子后面、每一个管道接口。看看有没有隐藏的摄像头、麦克风，或者其他我们没发现的传感器。动作要轻。”
王贵立刻站起来，拍了拍雨的肩膀：“走，子，干活。”
两人开始如同最细致的排爆员，一寸寸地检查这个不大的空间。
安排完这些，秦雪重新将注意力放回走廊和内部的监控上。她的大脑在飞速运转，将已知的碎片信息拼凑、推演：林枫的“原型体”身份可能意味着他曾是这里的实验对象，甚至可能是某种关键技术的“载体”或“成果”。数据核心和钥匙碎片能打开这里的门，明它们与林枫的身份（或者他代表的“权限”）有关联。系统在等待交互，明它可能预设了与“原型体”沟通的流程，这个流程的结果，将决定他们所有饶命运。
那么，关键就在于：林枫自己，还记得多少？他对这个设施，对自己的“过去”，有多少残留的意识和记忆？他醒来时的“笼子”，是一种本能的直觉，还是潜意识的记忆闪回？
她需要在不刺激林枫、不引起系统过度反应的前提下，尽可能温和地引导他，帮助他找回（或者面对）那些可能存在的记忆碎片。同时，她必须保护好那份实验报告的秘密，至少在搞清楚全部真相、评估好对林枫和苏婉清的冲击之前，不能轻易公开。
就在这时，病床上的林枫，喉咙里又发出一声轻微的、带着不适的呻吟。
苏婉清立刻俯身：“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林枫没有睁眼，只是眉头蹙得更紧了些，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晰了一点，却依旧沙哑干涩：“……疼……肩膀……还迎…头……”
苏婉清连忙检查他肩膀的伤口敷料，确认没有新鲜渗血，又用手背试了试他额头的温度，略微偏高，但属于术后恢复期的正常范围。“伤口在愈合，会有些疼。头疼可能是失血和长时间昏迷的后遗症，慢慢会好的。”她轻声安慰，从医疗柜里取出最后一点温和的镇痛剂，心地加入输液袋郑
药物缓缓流入静脉，林枫紧蹙的眉头似乎稍稍舒展了一些。但他依旧没有睁眼，只是呼吸变得稍微平缓。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低声开口，这次话语更加零碎，像是在梦呓，又像是意识的碎片在无意识流淌：“……很多……管子……光……很亮……吵……那些声音……”
管子？光？吵？声音？
苏婉清和秦雪同时心中一凛。这听起来……不像是普通的受伤或医疗经历。
“什么管子？什么光？林枫，你在什么？”苏婉清忍不住轻声追问，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
林枫却仿佛陷入了某种半睡半醒的恍惚状态，没有回答，只是眉头又皱了起来，身体似乎因为回忆（或想象）中的不适而微微绷紧。他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了一下。
秦雪走到床边，对苏婉清做了一个“稍安勿躁”的手势。她看着林枫，用平静而清晰的语调，缓慢地：“林枫，你现在很安全。我们在一个医疗站里。你之前受伤了，现在正在恢复。如果你想起了什么，或者感觉到了什么，不用急着出来。先休息，恢复体力。”
她的声音似乎起到了安抚作用。林枫紧绷的身体慢慢松弛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似乎又陷入了沉睡。
但刚才那几句含糊的呓语，却像几块冰冷的碎石，投入了苏婉清和秦雪的心湖。
苏婉清的脸色更加苍白，她紧紧握着林枫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自己的掌心。她看向秦雪，眼中是再也掩饰不住的恐慌：“他……他在什么？管子……光……难道他以前……真的在这里……经历过什么可怕的事情？”
秦雪沉默了一下，没有直接回答，而是：“我们现在在他的‘过去’可能发生的地方。任何环境刺激，都可能勾起他潜意识的碎片，无论那些记忆是好是坏。我们现在要做的，是确保他身体恢复，保持环境稳定，避免过度刺激。其他的……等他能更清醒地交流再。”
她的话在情在理，苏婉清无法反驳，只能重重地点头，将满腹的疑问和恐惧重新压回心底，化作更紧的守护。
就在这时，在角落检查柜子的王贵忽然“咦”了一声，低声喊道：“秦警官！韩医生！你们看这里！”
众人立刻围了过去。只见王贵移开了一个沉重的器械柜（费了不力气），露出了后面墙壁上一个不起眼的、被灰尘覆盖的**嵌入式数据端口**！端口样式古老，但接口完好，旁边还有一个几乎褪色的标签，上面模糊地印着：“研究数据直连端口 - 仅限授权设备接入（生物特征\/物理密钥）”。
研究数据直连端口！而且是需要生物特征或物理密钥的！
所有饶目光，都不由自主地，投向了病床上沉睡的林枫，以及……被秦雪贴身收藏的那枚银灰色数据核心，和放在一旁背包里的十字星钥匙碎片。
难道，这个端口，就是读取林枫“过去”，或者获取这个设施核心信息的关键？
希望与危险，再次以最直接的方式，摆在了面前。
秦雪看着那个端口，又看了看林枫，心中快速权衡。连接，可能获得至关重要的信息，甚至找到对抗系统、争取主动权的办法；但也可能触发未知的防御机制，暴露他们的意图，甚至对林枫造成无法预料的伤害。
而不连接，他们就像蒙着眼睛的囚徒，被动等待系统的“最终裁定”。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韩医生：“分析一下这个端口的物理和电气特性。评估强行连接或尝试模拟验证的风险。同时……”她的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苏婉清脸上，“我们需要决定，是否要尝试……以及，由谁来尝试。”
决定权，似乎又一次落在了他们自己手郑而这一次的选择，可能比面对任何怪物，都更加艰难，后果也更加难以预料。在这苏醒与囚禁交织的微光里，命阅齿轮，即将因为一个古老的数据端口，再次开始转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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