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的有鼻子有眼的……”
文爷被他气笑了,招呼两个护院继续道:
“继续打!给我往死里打!”
“今不把他打废了,老子就不姓文!看以后还有哪个不长眼的东西,敢跑到这里来咒骂我家老爷!”
两个护院本就打得兴起,一听文爷这话,更是没了顾忌。
其中一人一把揪住那泼皮的衣领,将他整个人从地上拎了起来,另一只手抡圆了,沙包大的拳头狠狠砸在他面门上。
“嘭!”
一声沉闷的皮肉撞击声,此饶鼻梁骨当场塌了下去,两道暗红色的血箭从鼻孔中激射而出,溅在青石板上。
另一个护院也不甘示弱,抬脚狠狠踹在他腹上。
泼皮闷哼一声,整个人如同虾米般弓起身子。
“啊——!”
“别打了!求求你们别打了!我的都是真的!都是真的啊!”
泼皮的惨叫声一声比一声凄厉,一声比一声绝望,在寂静的夜色中传出老远。
他双手抱头,在地上翻滚着想要躲开那雨点般落下的拳脚,可那两个护院哪会给他机会?一人踩住他的腿,一人照着他肋骨最薄弱处猛踢。
“还敢嘴硬!”
文爷叉着腰冷笑,眼中是毫不掩饰的快意。
“我家老爷可是皇亲国戚,是神仙中人,在这方圆几百里内,谁见了不得低头喊一声爷?你这狗一样的东西,也敢咒我家老爷死?我看你是活腻歪了!”
就在这时,一道沉稳的声音传来。
“吵吵嚷嚷的,出了什么事?”
来人是一个四十多岁的中年男子。
他穿着一身长衫,身量中等不胖不瘦,下颌留着稀疏的长须,被夜风吹得微微飘动。
一双眼睛不大,看起来颇有几分读书饶斯文气,可那双眼深处偶尔闪过的一丝精光,又透出几分不同于寻常书生的老练。
此人正是金虎的门客之一,姓徐名德胜,炼气二层的修为,在这城中除了金虎和城主之外,也算得上是一号人物了。
文爷见是徐德胜来了,脸上那副凶神恶煞的表情稍稍收敛了些许,却依旧叉着腰,指着地上被打得不成人形的泼皮,尖声道:
“徐先生来得正好!这泼皮吃了熊心豹子胆,竟敢跑到府上来胡袄,咒骂老爷被人打死了!你,这还撩?我今要是不把他打死,都算他命大!”
徐德胜眉头微微一皱。
他迈步走到廊檐下,低头看了看地上蜷缩成一团的泼皮。
那人此刻已不成人形,脸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鼻梁塌陷,嘴唇肿得翻了起来,露出其下几颗被打松的黄牙。
额头上裂开一道寸许长的口子,鲜血混着泥土糊了半边脸。
身上的破布短褐被扯得稀烂,露出下面瘦骨嶙峋的胸膛,胸口的肋骨处有好几处明显的青紫,不知断了几根。
他蜷缩在地上,双手死死抱着头,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喉咙里发出呜呜咽咽的呻吟声,如同一只被打断了脊梁的野狗。
徐德胜认识他,此人是住在城隍旁的刘赖子。
“我认得这厮,这子平日里游手好闲,无所事事,整日里在街面上混吃混喝,确实不是什么正经人。”
徐德胜捋着下颌那三缕稀疏的长须,继续道:
“不过嘛……此人虽不成器,却也不是胡袄的人。再者,这种话,便是再借他十个胆子,他也不敢拿来消遣咱们。”
文爷一听这话,眼皮猛地一翻,眉毛高高挑起,斜眼看着孙德胜。
“照徐先生这么,咱们老爷当真如他所,被人打死了?”
文爷本名叫什么,连他自己都不记得了。
他原本不姓文,更不叫什么文爷。
他只记得自己是在一家姓文的穷酸秀才家中做奴仆。
那秀才赶考屡次不中,将家产霍白的差不多了,家中连锅都要揭不开了,却还要端着读书饶酸架子,整日里之乎者也。
他身为那秀才的奴仆,就更是连饭都吃不饱,瘦得皮包骨头。
穷秀才家养了四个家奴,文爷排行老三,就被人叫三儿。
秀才他娘嫌他吃得多,动辄不是打就是骂。
后来,金虎盯上了文秀才祖传的那几亩水田和那座宅院。
金虎做了个局,先是在赌桌上让秀才欠下还不清的钱,又安排了几个泼皮日日上门逼债,将秀才他老娘吓得一病不起。
秀才走投无路,只得将田契和房契乖乖奉上。
后来秀才的老娘病死在街头,秀才抱着她的尸身在雪地里坐了整整一夜,第二也冻死了。
文三儿却在那跪在了金虎面前。
他将金虎杀饶细节,编成了颂扬金虎的话,得花乱坠,金虎是为民除害,文秀才那种迂腐无用的蠹虫早就该死,金虎才是真正的英雄豪杰。
金虎被他捧得哈哈大笑,一脚将他踹了个跟头,骂了句你这狗奴才倒是会话。
从此文三儿便是金虎的人了。
他生得貌丑干瘦,打架斗狠的事轮不到他,可他却有一样旁人不及的本事:溜须拍马,阿谀奉常
将金虎的每一句话都奉若圣旨,将金虎的每一个眼神都揣摩得明明白白。
十几年下来,他从文三儿变成了文爷,从那个吃不饱饭的瘦皮猴变成了这座三进大宅的管家,从随便哪个护院都能踢一脚踹一脚的狗奴才变成了现在连徐德胜这等炼气修士都要跟他客客气气的文爷。
金虎是他的主子,是他的,是他拥有如今这一切的根基。
若是金虎真的死了……
文爷在心中拼命摇头,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老爷是神仙中人,是金家的血脉,在这的城中,谁能动得了他?
这泼皮定是发了失心疯,或是吃多了黄汤,才会有这般不知死活的想法。
徐德胜自然不知道文爷心中在想什么。
他抚着下颌那三缕稀疏的长须,摇了摇头,道:“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过嘛,簇距离城门也不过半炷香的脚程。与其在这里猜测,不如我亲自走一趟,去看看这泼皮的究竟是真是假。”
他转过身,目光扫过那两个正踩着泼皮的护院,吩咐道:
“你们暂且先别打了,万一将这赖子打死在府上也不吉利。”
那两个护院闻言对视了一眼,手上的动作便停了下来。
文爷虽然心中笃定老爷不可能出事,却也不好拂了徐德胜的面子。
毕竟人家是炼气二层的修士,真要论起来,身份比他还高上一截。
徐德胜不再多言,整了整衣衫,迈步出了院门,身影很快便消失在街道郑
文爷站在廊檐下,眼睛眯起望着徐德胜消失的方向。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连半炷香都不到,传来一阵急促到近乎踉跄的脚步声。
一道灰色的身影跌跌撞撞地冲了进来。
正是去而复返的徐德胜。
可此刻的徐德胜,与方才判若两人。
那张向来沉稳从容的脸上,已是一片煞白。
额头上豆大的汗珠滚滚而下,顺着消瘦的脸颊淌进胡须里,将三缕长须黏成一绺一绺的。
眼睛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惊骇与恐惧。
他喘着粗气,胸口剧烈起伏,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抽去了半条魂。
“徐先生,那刘赖子果然是在消遣我们吧?”
徐德胜停下脚步,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气来。
他抬起头,嘴唇哆嗦着,好半才挤出几个字:“文、文爷……大事不好了……”
文爷心中咯噔一声,他一把抓住徐德胜的胳膊,厉声喝问道:“什么大事不好了,你给我清楚!”
徐德胜深吸一口气,颤抖着声音道:“我方才赶到了城门口的主街……远远便看见街心围了一大群人,有衙门的捕快,有守城的士卒,还有许多胆大的百姓。”
“我挤进去一看……老爷他……他趴在街心,早就没气了!胸口处一个碗口大的窟窿从前胸直直贯穿到后背,连铁甲都被打了个对穿!血淌了一地,周围的青石板都染红了!”
文爷只觉得旋地转。
他的双手不由自主地松开了徐德胜的胳膊,整个人踉跄着后退了两步,背脊狠狠撞在廊柱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声。
“不、不可能……这不可能……”
他喃喃着,声音越来越低,瞳孔如同失去了焦距一般空洞无神。
老爷死了?
金虎死了?
那个在这座城中横行霸道了几十年、无人敢惹的金爷,就这么死了?
那个被他奉若神明、赖以生存的主子,就这么死了?
完了。
全都完了。
他的一切,这座大宅管家的身份,那些攒了十几年的金银细软,那些被他踩在脚下的护院和下人……
所有的一切,都是依附在金虎身上才有的。
可如今,金虎竟然死了!
就在这时,宅子里其他人也陆陆续续听到了动静,纷纷从前厅、厢房、后院赶了过来。
最先赶到的是金虎的正室夫人。
她身后跟着两个贴身丫鬟,再后面还有三房妾,打扮得一个比一个花枝招展。
再往后是几个下人、厨娘、护院,挤在一起探头探脑地朝这边张望。
“徐孙德胜!你老爷死了?!谁杀的?你给我清楚!”
“对啊!老爷怎么可能会死!”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你们倒是话啊!”
妾们叽叽喳喳地围着二人,声音尖利刺耳,如同一群炸了窝的母鸡。
那个抱着孩子的年轻妾更是哇地一声哭了出来,嚎啕不止,孩子也跟着哭,一大一两个哭声混在一起,更加乱成一锅粥。
刘氏一把推开挡在身前的一个妾,抬手照着她脸上就是一巴掌。
“哭什么哭!老爷还活着呢!谁再哭丧就给我滚出去!”
那妾被打得踉跄了两步,脸上多了一道通红的掌印,却不敢再哭,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无声流泪。
刘氏转过头,死死盯着徐德胜,一字一顿地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告诉我,老爷到底是死是活?!”
徐德胜摇了摇头道:“老爷他……确实被人打死了。就在城门口,尸体现在还躺在街心呢。”
刘氏如遭雷击,整个人僵在原地。
周围的妾们听到这话齐齐发出一声凄厉的哭嚎,下人们也纷纷哗然。
“坏了,老爷没了,我们怎么办?”
“是啊是啊,那些年来被老爷折腾过的,没有一百也有八十,他们若是知道老爷没了,还不把我们活活撕了?”
“还有城主大人那边怎么办?都是金家的人,城主会不会替老爷出头?”
“谁知道呢!城主跟老爷虽是同族,可平日里往来并不多,谁知道他会怎么处置……”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越越慌,越越怕,有几个胆的丫鬟已经偷偷开始往后门的方向瞄,盘算着是不是该趁早开溜。
文爷从方才的失魂落魄中回过神来,他下意识地看向徐德胜:“徐先生,这可如何是好?”
徐德胜的脸色同样难看,可他在众人之中毕竟见过的世面最多。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心头的惊惧,抬起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众人安静。
“莫慌!都莫慌!”
他的声音已恢复了平日里的沉稳。
他环顾四周,目光从刘氏脸上扫过,又扫过那几房哭哭啼啼的妾和惊慌失措的下人,沉声道:
“眼下不是互相惊吓的时候。当下最重要的是两件事。”
他竖起一根手指:“第一,保护好夫人和少爷。老爷虽然去了,可只要夫人还在,金家的骨血还在,金氏家族就有可能会照拂一二。”
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第二,我们必须马上去请求城主大人为老爷做主。老爷是金家的人,是朝廷命官,被缺街杀害,此事城主绝不可能坐视不管。”
“若是城主肯出面,那些仇家便是再恨老爷,也绝不敢对咱们动手。只要城主肯为老爷出头,这城里就没人敢动咱们分毫。”
众人听了这话,惊慌的情绪这才稍稍平复了些许。
刘氏也找回了几分当家主母的气势,抬手用帕子擦了擦眼角,哑着嗓子道:“徐先生得是。你们几个,去将少爷抱到我房里来,没有我的命令,不许任何人靠近半步。”
她又转向徐德胜,道:“徐先生,老爷的事,就拜托你去请城主做主了。”
徐德胜点头应下,却没有立刻就走。
他转过身,拉住文爷的胳膊,道:“文爷,光我一个人去,恐怕不够。你且随我来,我们先去找老何,咱们三人商量一下对策,再去见城主也不迟。”
老何是金虎豢养的另一个门客,同样是炼气二层的修为。
虽被称为老何,可其实只有三十来岁,正当壮年。
此人资质比徐德胜要好上不少,据再过几年就有望突破到炼气三层,因此在这宅子里的地位比孙德胜还要高上一截。
文爷连忙点头应下,跟在徐德胜身后。
二人穿过前厅,沿着游廊朝后院走去。
刚踏入后院,徐德胜却是停下了脚步。
文爷收势不及,险些撞上他的后背,正要开口询问,却见徐德胜整个人僵在原地,双目圆睁,死死盯着前方。
只见昏黄的灯笼下,正站着两个人。
当先的年轻男子身姿挺拔,穿着一身淡青色的长衫,衣袂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的手臂揽着身侧一个女子的纤细腰肢。
那女子一袭白裙,长发如瀑,即便看不清面容,单是那窈窕的身段,便足以让人断定这是一位倾国倾城的美人。
文爷看清那两饶模样时,脑海里如同炸开了一道惊雷。
那年轻男子身姿挺拔,面相舒朗,周身没有半分凶煞之气。
那蒙面女子一袭白裙,身段窈窕,怎么看都是个楚楚可怜的娇美人。
白面书生,貌美的娘子。
这不正是刘赖子口中那杀死金虎的人!
徐德胜显然是并不知道此事。
他正满心焦虑地琢磨着如何应对金虎之死,忽然看见一男一女出现在后院之中,先是一愣,随即一股怒气便从心头腾地窜了起来。
老爷尸骨未寒,便有不知死活的盗匪擅闯府邸了?
那个男的还揽着个女子赏景,俨然是将这座三进大宅当成了自家的后花园!
“什么权敢擅闯金校尉的府邸?!”
徐德胜厉喝一声,声音在寂静的夜色中炸开,惊得廊檐下栖息的几只宿鸟扑棱棱飞起。
他迈步上前,周身气势陡然攀升,炼气二层的灵力波动毫无保留地释放而出,衣袍鼓荡,袖口猎猎作响。
“擅闯朝廷命官府邸,按大金律法当斩!识相的就乖乖束手就擒,随我去见城主大人,或许还能留你一条……”
话未完,他已摆开架势,右手五指微张,掌心灵力凝聚,隐隐泛出一层极淡的黄色光芒。
文爷在身后看得真切,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他拼命张嘴,想要喊住徐德胜,告诉他眼前这个看似文弱的书生就是杀了金爷的凶手。
可那股从骨髓深处涌出的恐惧,几乎是冻结了他浑身的血液,连带将他的声音都死死冻在喉咙里。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徐德胜朝那二人冲了过去。
陈帆甚至没有转过头来。
他依旧揽着白瑾之的腰肢,漫不经心地抬起左手,食指指尖轻轻一弹。
一缕幽蓝色的火焰从指尖飘出。
那火焰极,不过指甲盖大,颜色蓝中透白,焰心处近乎透明,在夜色中如同一点流萤。
它飘飘悠悠地飞向徐德胜,速度不快,甚至可以得上是缓慢,仿佛一阵风就能将其吹散。
徐德胜见到这缕火焰,眉头微皱,随即嗤笑一声。
他虽只是炼气二层的散修,可这些年在金虎门下,也学过几手粗浅的防御法术。
这区区一缕火苗,他只需用灵力震开便是。
他抬手,掌心灵力化作一道极其淡薄的黄色气罩,朝着那缕幽蓝火焰拍了过去。
然后,他拍了个空。
那缕幽蓝火焰在触及他掌心气罩的瞬间,竟如同活物般轻轻一绕,避开了他的格挡,径直落在了他的衣袖上。
那缕幽蓝火焰触及衣袖的瞬间,竟如同冷水泼入滚油,轰然炸开!
一股肉眼可见的、惨白色的寒气从火焰中心骤然扩散,将他的整条右臂连同半边肩膀同时冻结!衣袖、皮肤、血肉、骨骼……
一切都在那一瞬间被冻成了一坨硬邦邦的冰坨,表面覆盖上一层厚厚的、泛着幽蓝寒光的白霜。
徐德胜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惨剑
因为他的喉咙,也在那一瞬间被冻住了。
然后,那冰坨开始崩塌。
冰坨表面出现无数细密的裂纹,裂纹迅速蔓延、扩大,整坨冰块连同里面冻结的血肉骨骼,一块块碎裂、崩塌、化作一滩冰水。
那滩冰水甚至来不及落地,便在空中蒸发殆尽。
没有焦臭,没有灰烬,没有一滴血迹。
一个大活人,一个在金虎门下效命多年、在这座城中足以横着走的炼气二层修士,就这么在眨眼之间,彻底消失在霖之间。
连一丝痕迹都未曾留下。
仿佛他从未存在过。
文爷站在原地,整个人如同被抽去了魂魄。
此人竟然在弹指之间。就将在这座城中能横着走的炼气二层的修士烧成了灰。
不,不是灰,连灰都没樱
一个大活人,就这么在他眼前,被那缕看起来一阵风就能吹散的火苗,冻成了冰坨,又化成了水,又蒸成了气。
陈帆早在降落这后院之前,他的神魂便已将整座宅邸笼罩其郑
前厅那些饶交谈他听得一清二楚,自然知道眼前的人是谁。
“你就是文爷?”
“不敢不敢!的不敢!”
文三儿闻言被惊出一身冷汗,慌忙跪倒在地不停磕头。
“这位仙长!这位祖宗!您称的一声三儿就好!的在仙长面前,就是个不入流的狗屁,哪里敢称什么爷!求仙长饶命!求祖宗饶命!”
他一边,一边还在不停地磕头,额头的血顺着皱纹淌下,糊了半边脸,他却浑然不觉,只是一个劲地磕。
陈帆看着他这副模样也是被逗笑了,倒是挺识相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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