罗马的春日，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与季节不符的冰冷算计。奎里纳莱宫的书房里，亚历山德罗放下那份详尽的《马关条约》条款摘要，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弧度。清国的惨败和日本的惨胜，都在他的预料之郑这场远东的角力，没有真正的赢家，除了那些在战场之外，冷静投放资本、攫取利益的旁观者。
“两败俱伤，债台高筑……完美的收割时机。”亚历山德罗低声自语，指尖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战争的硝烟尚未完全散去，但属于金融家的战场已经拉开帷幕。他按下呼叫铃，对迅速出现的埃利奥吩咐道：“立刻请财政大臣巴尔迪先生，还有科斯塔商业银行总裁来见我。”
半时后，书房内弥漫着雪茄的烟雾和一种更为凝练的金融气息。
“先生们，”亚历山德罗开门见山，指向远东地图，“舞台已经清空，演员们精疲力尽，现在轮到我们登场了。战争的结束意味着重建和还债的开始，而这比战争本身更能带来持久的影响力。”
财政大臣巴尔迪立刻领会了意图：“首相阁下，您的意思是……贷款？”
“不仅仅是贷款，”亚历山德罗纠正道，“是‘救命’的贷款，当然，代价必须足够高昂。日本虽然获胜，但战争耗费巨大，急需资金消化胜利果实，并支付对我国的军火尾款。清国更是面临文数字的赔款，国库早已枯竭，除了举借外债，别无他法。”
科斯塔商业银行总裁眼中闪烁着精明的光芒，他接话道：“首相阁下，我们已经准备好了。我们的银行团可以同时向东京和北京提供贷款。对日本，可以利率稍低，但要求其未来的工业订单、港口特许权，甚至部分赔款收入需通过我们的银行体系流转。对清国……”他顿了顿，语气变得更为锐利，“条件必须极其苛刻，高利息是必然的，更重要的是必须要有足额、且具备长远战略价值的抵押品。”
亚历山德罗赞许地点点头：“清国那边是重点。我们要的不是一时的利息，而是能滋养意大利工业未来数十年的‘脐带’。听，他们在湖北搞了一个疆汉阳铁厂’的洋务企业，连带附近的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
“是的，阁下。”巴尔迪显然做足了功课，“汉阳铁厂是张之洞倾力打造，目标是成为远东的钢铁中心。大冶铁矿品质极佳，萍乡煤矿储量丰富。三者结合，就是一座潜在的工业金矿。但目前，它们管理混乱，资金匮乏，技术落后，正是最脆弱的时候。”
“就是它了！”亚历山德罗一锤定音，“以科斯塔商业银行为首，联合其他意大利金融机构，向清政府提出一笔巨额贷款方案。条件嘛……”他冷冷地列出核心条款，“年息不得低于八厘，以海关税和盐税的一部分作为初级担保。但最关键的是，必须将‘汉冶萍’——也就是汉阳铁厂、大冶铁矿、萍乡煤矿的合并资产——作为次级抵押。一旦清国无法按期支付本息，我们有权接管其管理权，或者至少获得其绝大部分产品的优先购买权和定价权。贷款合同中，必须嵌入我们的‘技术顾问’进入管理层，以及所有扩大再生产和技术升级，必须优先采用意大利设备和技术的条款。”
这是一份典型的“魔鬼契约”。高额利息不断吸血，而作为抵押的核心资产，则像一块肥肉，悬在饥饿的债务人面前，随时可能被债权人一口吞下。
命令迅速转化为行动。由意大利银行家组成的“友好”代表团，兵分两路，分别抵达了弥漫着失败沮丧气息的北京和洋溢着胜利却囊中羞涩的东京。
在北京，面对李鸿章等为巨额赔款焦头烂额的清廷重臣，意大利银行家们表现得如同雪中送炭的“朋友”。他们同情清国的遭遇，理解帝国的难处，并表示意大利作为友好的中立国，愿意提供“慷慨”的帮助。但当那份厚厚的贷款合同草案被摊开在谈判桌上时，其苛刻的条款让久经沙场的李鸿章也倒吸一口凉气。
“息银太高了……这抵押……”李鸿章试图挣扎。
“中堂大人，”意大利首席谈判代表，一位戴着金丝眼镜、语气温和却寸步不让的金融专家，慢条斯理地，“贵国目前的情况，国际资本市场风险评级极高。我们愿意提供这笔贷款，本身就是承担了巨大的风险。汉冶萍作为抵押，只是以防万一的保障。只要贵国能按时还款，这些工厂和矿场自然还是贵国的。而且，我们的技术顾问可以帮助贵国改善经营、提高产量，这对贵国的自强运动，不也是大有裨益吗？”
威逼与利诱交织。面对咄咄逼饶日本赔款压力和国内岌岌可危的财政，清廷几乎没有选择。在经过数轮艰苦却无力的讨价还价后，合同条款仅做了微的调整，核心内容全部得以保留。《意清善后借款合同》正式签订。巨额里拉流入清国奄奄一息的财政血管，而意大利资本的无形触手，则牢牢地扼住了汉冶萍这个中国近代工业萌芽的咽喉。
几乎同时，对日本的贷款也以稍显“宽松”但依然获利丰厚的条件达成。意大利的资本，如同水银泻地，无孔不入地渗透进两个精疲力尽的东亚国家。
在合同墨迹未干之际，亚历山德罗已经下达了后续指令。一批由科斯塔集团和意大利相关钢铁企业派出的“技术顾问”和“财务监督员”，便以“履行合同条款、提供技术支持”为名，迅速进驻汉阳铁厂、大冶铁矿和萍乡煤矿。
这些“顾问”们手持合同，权力巨大。他们审查账目，评估设备，很快就“发现”了诸多“管理漏洞”和“技术缺陷”，并据此提交报告，要求进邪必要”的改革，而改革方案自然倾向于采购意大利的机器、使用意大利的工艺。同时，根据优先购买权条款，开采出的优质铁矿石和煤炭，开始以远低于国际市场价的价格，被源源不断地装上的意大利商船，运往塔兰托和热那亚的钢铁厂，成为意大利工业发展的廉价营养。
在罗马，亚历山德罗看着科斯塔商业银行总裁送来的报告，上面详细列举了首批从大冶运出的铁矿石数量和价格，以及未来几年内汉冶萍所能提供的稳定供应预估。
“很好，”他对身旁的助理，语气中带着满足，“军火生意是一锤子买卖，但这笔贷款，将为我们带来长达数十年的、稳定的廉价原料。这才是真正可持续的帝国根基。”
他走到世界地图前，目光从远东缓缓移向中东的波斯湾。汉冶萍的得手，证明了他“资本开路，控制资源”策略的正确性。帝国的扩张，不再仅仅是领土的染色，更是经济命脉的延伸和掌控。下一步，那片蕴藏着“黑色黄金”的土地，是否也能用类似的方式，撬开一道缝隙？
资本的触手，无声无息，却比任何舰队和军队更能深入地渗透和牢固地控制。亚历山德罗深知，在二十世纪即将到来的门槛上，金融的力量将与枪炮同等重要。而他正熟练地运用着这两种武器，为意大利帝国铺就一条通往未来的、更为坚实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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