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守平喝完了那杯凉茶,抬起头,看着对面坐着的澹台望。
“大人,可以走了?”
澹台望没有动。
他的目光还停留在对面那处雅座的方向,珠帘已经落下了,竹编屏风遮得严严实实,什么也看不见。
方守平见他不动,又唤了一声。
“大人?”
澹台望猛地回过神来。
他将茶杯往桌上一搁,声音压低了几分。
“你等等。”
“我看见了一个人,需要去见一下。”
方守平愣了愣,张嘴想问什么,可澹台望已经推开椅子站了起来,脚步又快又急,三两步便迈到了楼梯口。
方守平反应过来,连忙跟上去。
他一边追一边在心里犯嘀咕。
这人是谁?
能让自家大人休沐日里喝茶喝到一半,丢下壶茶就跑的,认识这么久以来头一遭。
二楼的走廊不长,尽头分出两条岔道,一条通往临湖的几间大雅座,一条通往更深处的一间独立包厢。
澹台望顺着记忆中那处雅座的位置,绕过走廊拐角,快步来到那条通往独立包厢的短廊前。
短廊尽头的楼梯口处,站着一个人。
那人身材精壮,腰间挎着刀,右手搭在刀柄上,整个人靠在廊柱旁边,姿态松弛,目光却锐得吓人。
他看见澹台望和方守平朝这边走过来,眉头微微皱了一下。
“公子。”
他抬起没按刀的那只手,挡了一下。
“此处并非是你们所定的位置,若是走错了路,还请去寻二。”
声音不大,但那只按在刀柄上的手没有移开。
澹台望停在了台阶下方,看着面前这个身材比自己宽了一圈的刀客。
他心里翻涌着一股不清的情绪。
紧张,兴奋,还有一丝极力压下去的忐忑。
他深吸一口气,伸手理了理自己的衣襟。
袍角被他拉平,腰带上的褶皱被他捋顺,发簪的位置被他扶正了一点。
“在下景州知府,澹台望。”
他对着丁余,声音平稳。
“想要见一下......”
他顿了顿。
“想要见一下贵公子。”
丁余打量了他两眼。
“既然如此。”
丁余收回挡路的手,微微侧身。
“你且稍等,我进去通报一下。”
罢,他转身走了进去。
廊道里只剩下澹台望和方守平两个人,方守平走上前一步,站到澹台望身侧,压着声音开口。
“大人,这雅间里的,莫不是京城来的大人物?”
他看了一眼丁余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澹台望此刻正襟危立的模样,眉心拧了起来。
“能让你一个四品知府这般正色对待?”
他顿了一下。
“你不像是趋炎附势之徒啊。”
澹台望没理会他的打趣,目光一直盯着那扇半掩的门,神色沉静,声音却压得极低。
“一会儿若是进去。”
他偏过头,看着方守平。
“多听,少。”
方守平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若是惹了人不快......”
澹台望的声音又沉了几分。
“我保不住你。”
方守平张了张嘴,他想,大梁的底下,还有比律法更大的不成?
再大的人物进了景州,犯了法照样得吃板子。
他嘴巴刚张开,话还没出来。
门开了。
丁余从里面走了出来,目光扫过台阶下站着的二人,微微点零头。
“知府大人,请。”
澹台望的喉结动了一下,点零头。
“有劳壮士。”
他迈步上了台阶,走到门口,又停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衣角,用手指把衣角处一道细的褶皱捋了一遍。
觉得没什么大碍了,这才抬脚,跨过了门槛。
方守平在他身后,犹豫了一息,跟了进去。
雅间不大。
临湖的那面墙开了整面的窗,荷叶的清气裹着湖面上的水汽涌进来,光线通透。
屋里陈设简单,一张方桌,四把椅子,桌上一壶茶,两只杯子,一碟松仁糕。
桌旁坐着两个人。
一个男子坐在左侧的椅子上,身着青色常服,下巴上留着短茬的胡子,姿态松散地靠着椅背。
他正端着茶杯,笑着看向门口,那笑容很淡,挂在嘴角边上,算不得多热络,却也不上冷淡。
他旁边坐着一个女子,一身素雅的湖绿长裙,眉目清丽,气度冷淡,手里正翻着一本薄薄的册子,抬起眼皮扫了门口一下,便又低下头去了。
澹台望走进去,目光落在那张脸上。
去年九月初一,他站在宫门前的百官队列里。
那日色未明,万人送行,圣上亲手为这个人披甲。
这个人在高台上拔剑指,喊出了那句让人记忆犹新的诗词。
他身旁的那个英姿飒爽的女子,穿着凤纹鎏金甲。
他记得那一幕,记得那把剑,记得自己在人群里攥着崭新的修撰官服的袖口,心头血热得发烫。
如今那个人就坐在他面前三步远的地方,穿着一身普通常服,下巴上的胡茬参差不齐,端着一杯茶,笑着看他。
澹台望弯腰行礼。
“下官澹台望,见过王爷。”
身后传来方守平短促的吸气声。
王爷?
什么王爷?
哪来的王爷?
方守平站在澹台望身后,整个人僵在原地。
他的脑子飞速转着,眼前这个人穿戴寒酸,身边连个像样的排场都没有,但方才澹台望的话......
“惹了人不快,我保不住你。”
方守平的脊背一阵阵发凉。
他还没来得及想明白,澹台望已经偏过头瞥了他一眼。
方守平回过神来,连忙跟着弯腰行礼,虽然他到现在都没弄清楚眼前这位到底是哪位王爷。
苏承锦笑着放下茶杯。
“起来回话吧。”
澹台望直起身,垂手而立。
苏承锦看了他一眼,目光里带着几分审视,几分好奇。
“本王此次来景州,并没有通知任何人。”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吹了一口热气。
“你能认出我,想必是见过我。”
他的目光越过茶杯的边缘,落在澹台望的脸上。
“不过在我的记忆里,你我好像不曾见面。”
他顿了顿。
“状元郎。”
这三个字出来,澹台望心头微震。
他的名字、他的功名、他如今的官职,这位王爷显然都知道。
“回王爷。”
他的声音平稳。
“去年王爷离京之时,下官还是修文院的抄书郎。”
他停了一下。
“有幸目睹王爷离京的风光。”
他的目光落在苏承锦脸上,语气诚恳。
“王爷还能记得我的功名,下官倍感荣幸。”
方守平站在他身后,脑子嗡呜响。
去年离京的王爷有两个,五皇子云朔郡王苏承武,冬月三十走的,去的翎州。
九皇子安北王苏承锦,九月初一走的,去的关北。
到底是哪个啊?你倒是告诉我一声啊!
方守平的膝盖一软,额头上细密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外冒。
苏承锦的目光这时候扫了过来,落在方守平身上。
方守平的身体又僵了一分。
苏承锦笑了笑,摸了摸下巴上那几茬胡子,偏头看向旁边的顾清清。
看来我这胡子,还是遮不住我的样貌。
顾清清翻了一页手里的册子,白了他一眼。
然后她抬起头,目光平淡地看向门口站着的二人。
“澹台知府。”
“既然都是来听戏的,便不必摆什么官场架子。”
她的手指点零桌对面的空椅子。
“坐吧。”
澹台望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息。
去年宫门前,苏承锦身旁那个穿凤纹鎏金铠的女子,他记得。
而眼前这个女子,并不是那人,但苏承锦与她并坐,她替他招呼客人,姿态自然,语气里没有半分客套。
这个女饶身份……
澹台望心念一动,微微躬身。
“多谢夫人。”
最后两个字出口的瞬间,他注意到苏承锦的嘴角动了一下。
顾清清翻书的手指也顿了一下,抬起眼看了澹台望一眼。
那一眼里多了一丝审视。
苏承锦偏过头,和顾清清对视了一眼。
两人都笑了。
苏承锦笑得明显,嘴角挂着几分赞许,顾清清笑得收敛,只有眼底弯了一线。
这个状元郎,目送他离京时见过江明月,所以此刻试探性地用了“夫人”二字。
若猜错了,不过是客气的尊称,谁也不会挑理。
若猜对了......
澹台望在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腰板挺得很直。
方守平在他身侧落座,屁股只沾了椅面的三分之一,两只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大气都不敢出。
苏承锦给自己续了茶,然后看向澹台望,笑意还在,语气却转了。
“景州的知府。”
他将茶杯搁在桌上,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杯壁。
“在这个节骨眼上,跑过来拜访我这个乱臣贼子。”
他的声音不重,甚至带着几分玩笑的意味,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都不像在开玩笑。
“可不是什么好时机啊。”
澹台望的脊背没有弯,看着苏承锦的眼睛,笑了笑。
“王爷笑了,我和王爷只是听戏偶遇,与立场无关。”
这话得四平八稳。
偶遇。
一个恰到好处的词。
苏承锦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息,笑意不减。
坐在一旁的方守平此刻终于把脑子里的那些碎片拼完了。
乱臣贼子,王爷。
这两个词碰到一起,他的后背又凉了一截。
这个人是被下人口诛笔伐有乱党之称的九殿下。
那个手握数万大军、占据关北两州、被裴怀瑾写了十几篇文章攻讦的安北王。
而自己,此刻正坐在他对面。
方守平的嘴唇抿了一下,后背的汗已经把里衣湿透了。
苏承锦的目光恰好转过来,落在了方守平的脸上。
“这位是怎么了?”
苏承锦歪了歪头,脸上带着些许好奇。
“听到我这个名头,吓到了?”
方守平浑身一僵,他张嘴想话,舌头却跟粘在了一起一样。
澹台望在桌底下伸手拉了一下方守平的衣袖。
他的嘴角扬起一抹笑意,语速不紧不慢。
“方主事一直在景州任职,平日里只与卷宗律法打交道,甚少见识京城来的贵人。”
他看了方守平一眼,目光里带着安抚。
“今日得见王爷,想必是有些惊喜的,故而失了仪态。”
他转回头,对苏承锦微微躬身。
“王爷莫要怪罪。”
苏承锦看着澹台望那副从容斡旋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兴味。
会话。
“嗯。”
苏承锦端起茶杯,应了一声,没有追着方守平不放。
他的目光重新落在澹台望身上。
“本王倒是好奇。”
他将茶杯凑到唇边,吹了一口气。
“你凭什么一眼就认定是我?”
他喝了一口茶。
“就不怕认错了人?”
澹台望看了一眼方守平,方守平的表情已经收敛回来了,虽然额头上的汗还没干,但至少不再像方才那样僵得跟木桩子一样。
他放下心来,转回头看着苏承锦,目光坦然。
“先不谈下官的记忆力。”
他的声音平稳,吐字清晰。
“月余前,下官在酉州的挚友便写信给我,是王爷南下了,很有可能会路过景州。”
苏承锦端着茶杯的手停了一下。
“我那时便做好了准备。”
“只不过,王爷按着我推算的日子迟了许久,下官还以为王爷已经折返了。”
苏承锦放下茶杯。
“司徒砚秋?”
澹台望点零头。
苏承锦了然地哦了一声,笑着摇了摇头。
“途中耽误了几日,不然确实早该到了景州。”
他看着澹台望,目光里多了几分打量。
上次在酉州,司徒砚秋认出了他。
如今到了景州,这个状元郎也凭着挚友的一封信和自己的推算,在一家茶楼里,隔着十几丈远的距离,透过一角被风撩开的珠帘,把他认了出来。
这两个人,一个榜眼,一个状元,同科出身,一个被扔去了酉州,一个被扔去了景州。
苏承明弃之如敝屣的人,倒是个个有真本事。
苏承锦笑了笑。
“状元郎还真是厉害。”
他靠回椅背,双手交叉搁在胸前,歪着头看着澹台望。
“你就不怕本王给你绑去关北,让你给我当苦力?”
澹台望笑着摇了摇头。
“王爷笑了。”
苏承锦看着他这副不相信的样子,嘴角的笑意忽然变了一个味道。
他身体前倾,双臂撑在桌面上,目光直直地落在澹台望的脸上。
“本王还真想请你给我办个事。”
澹台望愣了一下。
他没有料到话锋转得这么快。
“王爷有什么事情,要求我一个偏远州府知府操办?”
苏承锦笑了笑,没有正面回答,伸出一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没办法。”
“既然有你这层官职在,不用白不用嘛。”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澹台望的眼睛里。
“而且......”
“你还欠我一个人情呢。”
澹台望的表情凝住了,看着苏承锦,目光里满是疑惑。
人情?
什么人情?
他在脑中飞速翻检,自己和这位安北王此前素未谋面,在京城的时候也没有任何交集,修文院的抄书郎,连宫门前的百官队列都排在末尾,和九皇子府更是八竿子打不着。
“王爷......”
他迟疑地开口。
“下官不太明白,这人情从何起?”
苏承锦靠回椅背,手搭在扶手上,慢悠悠地摩挲着椅臂上的木纹。
他的嘴角挂着笑,那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味道。
“夜画楼的千两白银,岂是那么好拿的?”
澹台望的身体一僵,那一幕瞬间涌上心头。
去年在樊梁城,夜画楼的寻诗会,他以一句“若许长缨系鬼虏,何须生入北三关”拿了魁首。
一个年轻人留下了那首足以压服全场的诗词,然后飘然而去。
白东家将千两白银的彩头递到他面前。
他收了。
那一千两白银,除了在京城简单的租了一个简单的院落,又买了几箱书,剩下的全部带到了景州,用在了衙门的修缮和积案的审理上。
他一直以为,那是白东家的慷慨。
“白东家。”
苏承锦慢条斯理地开口。
“可是本王的夫人。”
澹台望的脑子嗡了一下。
安北王的……夫人。
他的嘴唇动了两下。
苏承锦笑眯眯地看着他,一只手支着下巴。
“你这算不算......”
他故意拖长了声调。
“也是欠我一个人情呢?”
澹台望坐在椅子上,一句话也不出来。
掉坑里了,结结实实地掉进去了。
旁边的方守平听完这番对话,偏过头看了看澹台望那副哑口无言的样子,又看了看对面那个笑得一脸无赖的安北王。
他忽然觉得,自家大人方才那句惹了人不快,我保不住你,似乎该反过来才对。
门外,湖面上的风又吹过来了,带着荷叶的清香。
戏台上新的一折已经开锣了,铜锣声隔着水面传来,远远的。
苏承锦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笑着看着对面那个一脸被人摆了一道的景州知府。
“来,先喝茶,事情不急。”
他提起茶壶,替澹台望倒了一杯。
他将茶杯推到澹台望面前,嘴角的笑意不减。
“本王在景州,还能多待两日。”
澹台望看着面前那杯热茶,白汽袅袅,抬起头,对上苏承锦那双含笑的眼睛。
千两白银的人情。
他忽然想起了那个夜晚,夜画楼里,那个人飘然离去时的背影,和那首诗最后两句。
“若许涓埃酬社稷,敢将热血化江流。”
他伸出手,端起了那杯茶。
“王爷请讲。”
苏承锦笑了。
“不急。”
他抬起手,指了指窗外的湖面。
“戏还没唱完呢。”
楼下的戏台上,新一折的锣鼓声正浓。
湖风穿堂而过,珠帘轻晃。
方守平坐在一旁,后背的汗渍已经干了大半。
他的目光从苏承锦身上移到顾清清身上,又从顾清清身上移到丁余身上。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自己放在膝上的双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今这个休沐日,过得可真不太平。
窗外的荷花开得正好,粉白交错,在风里摇了两下。
戏台上唱的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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