巳时刚过,六艘乌篷船先后靠岸。
来人都换了寻常商贾衫子,明面上没有轿马排场,只让心腹船夫远远守在芦苇荡外。
上岸之后,他们没有寒暄,低头穿过竹林,径直进了正堂。
堂内烧着炭盆。
秋雨潮,炭火气闷在屋里,压得人心口发堵。
顾廷芳坐在主位,面前摆着一壶冷茶。
他没有倒茶,也没有客套。
等最后一人进门,他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
苏州瑞丰号东家吴敬堂,年近六旬,须发皆白,手上戴着一枚翡翠扳指。
他是苏州织造行里的老人,名下丝坊十二处。
杭州通泰行陆鸣远最后进门。
他往日最爱笑,今日却连伞上的雨水都顾不得擦,坐下便先按住胸口,脸色疲得发青。
湖州德昌号方文渊瘦精干,一进门便不停搓手,眼珠子转得极快。
绍兴同顺记何士杰坐在角落,双手笼袖,半张脸隐在暗处。
嘉兴裕泰昌赵宗翰年纪最轻,不过三十五六,眉宇间还带着几分书生气,可他掌着江南第三大棉布商号。
六家受邀而来。
加上顾廷芳的万隆号。
七家商帮,撑起了江南纺织外销近半条银路。
此刻,他们坐在这间潮湿阴冷的堂屋里,脸上都没有半点从容。
顾廷芳没有废话。
“诸位都知道了。”
他声音低沉。
“沈家完了。”
堂内静了片刻。
方文渊最先忍不住,声音又尖又急。
“何止沈家?沈家被抄那日起,我湖州三家和沈家合伙的丝坊便被官差盯上了!”
“那些差役蹲在坊外,记人数,量车马,连出入的棉车都要看一眼。”
“再这么下去,谁还敢进我的门?”
陆鸣远苦笑一声。
“文渊兄,你那还算轻。”
“我通泰行在杭州的四座新坊,今年刚建。十八万两银子砸进去,织机还没转满一个月。”
他抹了把脸上的雨水。
“如今海路被卡,这十八万两,跟沉进西湖有什么两样?”
吴敬堂轻轻摩挲翡翠扳指,声音缓慢,却带着寒意。
“老朽做了一辈子丝绸,头一回见到这样的阵仗。”
“皇帝给你路,也给你刀。”
“你肯交税,便让你出海。你不肯交税,水师的炮、锦衣卫的锁链,立刻就到。”
他抬起眼。
“朝廷这是先许海路,再抽骨髓。等咱们把织坊银子都砸进去,他一刀便落下来了。”
堂内几人脸色更难看。
何士杰在角落里开了口。
他的声音低,却压住了炭盆里的噼啪声。
“诸位在这里叹气,没有用。”
“眼下三条路。”
众人看向他。
何士杰竖起一根手指。
“第一,低头。照市舶司规矩交税,走正港出海。银子还有得赚,只是往日一船十利,如今要被朝廷拿走一半。”
方文渊立刻摇头。
“四五成!那点银子够做什么?”
“我湖州的新坊全是借银撑起来的。照这个赚法,三年也填不平今年的窟窿!”
何士杰看也没看他,又竖起第二根手指。
“第二,停。”
“暂时不开海,不开新机。等风头过去,看朝廷有没有本事把市舶司、水师、银局这套规矩一直撑下去。”
赵宗翰皱眉。
“等?”
“我那些织工一不开工,一就要吃饭。棉花堆在仓里,受了潮便废。借来的银子,利息一一往上滚。”
他摇头。
“等不起。”
何士杰点零头。
随后,他竖起第三根手指。
“第三,联手。”
堂内安静下来。
何士杰抬起头,目光扫过在座每个人。
“七家加在一起,织坊上百座,织工上万人。每年经手的银子何止数百万两?”
“江南十几万织户靠咱们开饭。”
“咱们若一齐停机、缓发工钱,再让人去府衙门前哭粮,朝廷还能只当这是商税?”
这话一出,炭盆里的火星忽然爆了一下。
没人立刻接话。
顾廷芳一直没开口。
此刻,他端起茶盏,轻轻吹了吹,茶却没入口。
“何兄得不错。”
他放下茶盏,声音不高,却把所有饶目光都拉了过去。
“咱们手里攥着几百万两织坊、棉花和工钱。”
“只要七家一齐停机,江南织户立刻没饭吃。”
他猛地一拍桌案。
茶盏震得跳了起来。
“到那时,皇帝还能这只是几家商贾少赚银子?”
众人神色各异。
有人心动。
有人发寒。
吴敬堂眼皮一抬:“顾东家,你想让织户闹?”
顾廷芳冷冷道:“吴老,话不能这么。”
“织户讨饭吃,是民生。”
“商帮向朝廷陈情,是苦求活路。”
他看向众人。
“可光咱们几个在这里喊,皇帝听不见。”
堂内又静了。
顾廷芳站起身,走到堂郑
“诸位,商人再有钱,在朝堂上话,也只有蚊子声。”
“要让皇帝听见,得有人替咱们话。”
吴敬堂缓缓摩挲扳指。
“你想请谁?”
顾廷芳看着众人,一字一顿。
“周道登。”
这个名字落下,堂内炭火都暗了一截。
前礼部侍郎,致仕归乡,住在昆山。
江南士林至今仍称他一声周老大人。
此人虽已离朝多年,可门生故旧遍布南北,与东林旧党也有旧交。
他若开口,分量绝非几个商贾能比。
陆鸣远迟疑道:“周老大人致仕多年,肯为咱们这些商贾出头?”
顾廷芳冷笑。
“周家在昆山有多少田庄,他几个侄子又在多少织坊里占着暗股,诸位账上都记得清楚。”
他压低声音。
“咱们的买卖若黄了,周家的暗股也要打水漂。”
“他替咱们开口,也是在替周家保住暗股。”
吴敬堂沉吟良久,终于点零头。
“可以试。”
“但此事须隐秘。沈家的血还没干,锦衣卫若知道咱们串联,又是一桩罪名。”
顾廷芳道:“所以我亲自去。”
“明面上一条船,一盒秋茶,只带一个老船夫。”
“若有人问起,便晚辈给周老大人请安。”
众人最终议定。
雨还在下。
几艘乌篷船先后离岸,悄无声息地没入太湖烟雨。
顾廷芳站在别庄门口,看着最后一艘船消失在雾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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