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器阁”因墨弘大儒的加盟而声名大噪，每日前来参观、交流甚至是投效的工匠、学子络绎不绝。沈逾明趁热打铁，在阁内设立了“格物讲坛”，不定期邀请墨弘、苏文卿乃至将作监的资深大匠前来讲座，探讨各种技术问题，氛围空前热烈。
这股风潮甚至影响到了深宫。
御书房内，皇帝萧靖看着影卫呈上来的、关于“明器阁”和京城舆论动向的密报，脸上露出了意味深长的笑容。
“格物致知，利国利民……汇聚英才，切磋技艺……沈逾明，你倒是给朕带来了不少惊喜。”他放下密报，对侍立一旁的张谨道，“传朕口谕，赏安北伯沈逾明御用湖笔十支，徽墨十锭，以示嘉勉。另，着将作监，对‘明器阁’所需一应物料、匠籍调动，予以便利。”
“老奴遵旨。”张谨躬身应道。皇帝此举，无疑是公开表达了对沈逾明和“明器阁”的支持态度。
消息传出，那些原本还在观望、甚至暗中诋毁“奇技淫巧”的官员，顿时偃旗息鼓。皇帝的态度已经很明显，谁再敢在这个问题上做文章，就是自讨没趣。
来自最高层的认可，让沈逾明肩头的压力减轻了不少，也让他能更专注于技术攻关。
然而，弩机复合弓片粘合所需的“赤晶粉”，依旧没有着落。他几乎翻遍了将作监的物料档案，询问了所有相熟的匠人和药材商人，甚至通过“明器阁”发布了悬赏，都一无所获。这种矿物似乎只存在于某些古籍记载中，现实中极为罕见。
这一日，沈逾明又在书房内对着一堆失败粘合样本发愁，门外传来了通报声。
“伯爷，顾姐来了。”
沈逾明精神一振，连忙道：“快请！”
顾清辞依旧是那副清雅打扮，只是手中多了一个的、用锦帕包裹的布包。
“清辞，你怎么来了？”沈逾明迎上前，语气中带着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欣喜。自那夜雪中送炭后，两人关系缓和了许多，虽然顾清辞依旧保持着一定的距离，但已不再像之前那般冰冷排斥。
顾清辞将手中的布包放在书桌上，轻声道：“我听闻你近日在为一种疆赤晶粉’的材料发愁？”
沈逾明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并未对外透露具体的研究细节。
顾清辞唇角微弯，露出一丝浅浅的笑意：“苏公子前日在‘明器阁’讲学，提及古籍中记载的几种特殊矿物，其中便赢赤晶粉’，其色如朱砂，质脆，产于火山地脉或极寒冰原，可用于特殊粘合。我联想到你正在研制弩机，便猜测你可能需要此物。”
她的聪慧和细心，再次让沈逾明感到惊喜和温暖。
“确实急需。”沈逾明叹了口气，“此物是配制弓片粘合胶剂的关键辅料，找不到替代品。我几乎寻遍了京城，都毫无线索。”
顾清辞轻轻打开桌上的布包，里面露出一些色泽暗红、如同碎玻璃碴般的晶体粉末，在灯光下闪烁着微弱的光泽。
“你看看，是这个吗？”她抬头看向沈逾明，眼中带着一丝期待。
沈逾明瞳孔骤缩，猛地拿起一撮粉末，凑到眼前仔细观看，又用手指捻了捻，感受其质感，最后甚至动用神念感知其内部微弱的能量波动！
“是！就是它！赤晶粉！”沈逾明声音带着激动，“清辞，你从哪里找到的？！”
顾清辞见他确认，脸上也露出了放松的笑容：“不是我找到的。是家母……她年轻时喜好调制胭脂水粉，曾偶然从一西域胡商手中购得一些颜色奇特的矿物，其中便有这赤晶粉，因其颜色过于暗沉，并未使用，一直收在妆奁底层。我前日整理母亲遗物时，偶然发现，想起苏公子所言，便带来给你看看。”
竟是顾母的遗物！而且还是来自西域胡商！
沈逾明心中感慨，这真是山重水复疑无路，柳暗花明又一村！
“伯爷需要，便拿去吧。”顾清辞将布包推到他面前。
“这……太珍贵了！”沈逾明看着那包虽然不多，但足以解他燃眉之急的赤晶粉，心中感动莫名。这不仅仅是材料，更是顾清辞的一份心意。
“若能助伯爷完成皇命，利国利民，便是值得的。”顾清辞语气平静，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
沈逾明深深地看着她，千言万语哽在喉头，最终只化作两个字：“谢谢。”
他不再客气，心翼翼地收好赤晶粉，然后兴致勃勃地拉着顾清辞走到书案前，摊开弩机的改良图纸。
“你看，这是我想法中的复合弓片结构，利用不同材质的木材和钢片叠加粘合，以期在有限的体积内，获得更大的弹性和储能……这是新型望山，我借鉴了前朝设计，增加了标尺和可调节的照门，若能成功，士卒瞄准射击的精度和速度都能提升不少……”
他如同一个急于分享成果的孩子，指着图纸上的各个部分，详细地讲解着自己的设计理念和遇到的难题。
顾清辞安静地听着，目光专注地跟着他的手指在图纸上游走。她虽不通具体的匠造之术，但她博览群书，思维敏捷，往往能从他复杂的描述中，抓住问题的核心，并提出一些角度清奇的问题或建议。
“……所以，粘合剂的强度和耐疲劳度是关键。”沈逾明总结道，“有了这赤晶粉，我有七成把握能配出合格的胶剂。”
“我相信你。”顾清辞轻声道。
简单的四个字，却让沈逾明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暖流和动力。
窗外，色渐暗。书房内，烛火早已点亮。
沈逾明伏案调配胶剂，神情专注。顾清辞则坐在一旁，安静地翻阅着他书架上的一些杂书，偶尔抬头看他一眼，目光柔和。
红袖添香，不外如是。
一种宁静而温馨的气氛，在书房内缓缓流淌。
这一刻，没有朝堂纷争，没有暗处杀机，只有志同道合的探讨，和彼此心照不宣的陪伴。
沈逾明觉得，自己仿佛又回到了前世，在工作室里熬夜画图，而宛澜总会在一旁默默地陪着他，为他端上一杯热茶……
他的动作微微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恍惚。
但很快，他便摇了摇头，将那份记忆压下。
他抬起头，看向灯下那张清丽专注的侧颜。
她是顾清辞。
独一无二的顾清辞。
他深吸一口气，重新将注意力集中到手中的工作上。
有了材料，有了思路，更有了……她的信任与陪伴。
他一定能成功。
夜色渐深，安北伯府书房的灯火，却久久未熄。
而在遥远的西域，某座隐藏在黄沙深处的古老遗迹之下，一双苍老而深邃的眼睛，缓缓睁开。
他面前的水晶球中，隐约浮现出沈逾明在灯下工作的身影，以及……他手边那包暗红色的赤晶粉。
“工阁的气息……还迎…我族的圣晶……”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一丝激动，在空旷的地下回荡。
“命阅齿轮，终于……又开始转动了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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