登州城西那处僻静宅院的灯火,亮了整整一个时辰。陈野蹲在对面屋顶上,嘴里那根草棍从左边嚼到右边,又从右边嚼回左边,嚼得没味了,噗地吐掉,换根新的。
张彪猫着腰摸过来,压低声音:“陈大人,里头一共四个人,除了赵德明,还有户部郎中周有财、兵部主事钱贵、工部员外郎孙得福——正好是王贵密码砖上标‘叉’的那四个。他们在商量……怎么应对王贵‘落网’的事。”
陈野眯着眼,借着窗户透出的光,能看见屋里人影晃动。四个人围桌而坐,时而激烈争论,时而沉默不语。
“听不清具体啥。”张彪挠头,“窗户关得严实,就偶尔漏出几个词儿——‘账册’、‘江南’、‘灭口’……”
陈野咧嘴:“灭口?王贵不是‘落网’了吗?他们还灭谁的口?”
话音未落,宅院后门吱呀一声开了。一个穿着粗布衣裳的汉子闪出来,左右张望一番,快步往巷子深处走去。张彪要追,陈野摆摆手:“彪子,你在这儿继续盯着。狗剩——”
蹲在屋檐阴影里的狗剩探出头。
“跟上去,看他去哪、见谁。”陈野从怀里摸出块硬邦邦的葱油饼——这是从登州码头买的,凉了,但还能啃,“机灵点,别暴露。”
狗剩像只夜猫子似的溜下屋顶,尾随那汉子去了。陈野继续蹲在屋顶,从怀里又掏出块饼,这次是第三十九块——合作社自产的杂粮饼,硬,但顶饿。
狗剩跟到亮。那汉子在城里绕了三圈,最后进了南城一家早点铺子。铺子桨老刘早点”,门口支着油锅,炸油条、炸糖糕的香味飘出半条街。
汉子要了碗豆浆、两根油条,坐在靠墙的桌子。不多时,又来了三个人——都是寻常百姓打扮,但狗剩眼尖,认出其中一个的手:虎口有厚茧,是常年握刀的手;另一个走路时右脚微跛,像是旧伤。
四人埋头吃早点,话声压得极低。狗剩扮成卖报童,攥着几张过时的《京报》凑过去:“几位爷,来份报?新鲜出炉的,登州府衙昨日公告,要严查外乡可疑人员……”
那四人警觉地抬头。狗剩堆着笑,把报纸摊在桌上,指着头版——其实头版登的是府衙修路的告示,但狗剩手指虚指着,嘴里却低声快速:“王管家密码砖已解,二十七个名单元一暴露。二皇子令:江南账册速毁,相关人员……”
话没完,四饶脸色全变了。虎口有茧的汉子手往腰间摸,狗剩却已收起报纸,笑嘻嘻地转向下一桌:“卖报卖报,新鲜出炉……”
等狗剩绕出早点铺,那四人已匆匆结账,分头离去。狗剩没再跟,而是回到老刘早点铺,跟炸油条的刘老头搭话:“老爷子,刚才那四位常客啊?看着面生。”
刘老头边捞油条边道:“生面孔,是北边来做买卖的,在铺子碰头三四回了。每回都这个点,要豆浆油条,坐一刻钟就走——怪的是,每回都剩大半碗豆浆,油条啃两口就扔,糟践粮食。”
狗剩眼睛亮了:“他们话,您听见啥没?”
“离得远,听不清。就记得有回什么‘铁匠’、‘账本’、‘过海’……”刘老头压低声,“哥,你打听这个干啥?”
“没事,随便问问。”狗剩掏两文钱买了根油条,边啃边往回走。
回到陈野蹲守的屋顶时,日头已高。陈野听完狗剩的汇报,把最后一口杂粮饼咽下去:“铁匠……账本……过海……这是要转移罪证啊。彪子,宅院里那四位,有什么动静?”
张彪道:“刚亮就散了。赵德明坐轿回驿馆,周有财去了城东钱庄,钱贵去了码头,孙得福……回了工部在登州的临时衙署。”
陈野站起身,拍拍屁股上的灰:“分头盯。狗剩盯周有财去的钱庄,彪子盯钱贵去的码头,我去会会孙得福——工部员外郎在登州,能有什么公干?”
工部在登州的临时衙署设在城北,原是个盐商的别院,三进院子,门口挂着“工部登州物料查验署”的牌子。陈野亮明公示司腰牌进去时,孙得福正在前厅喝茶,见陈野来,手一抖,茶洒了半杯。
“陈、陈主事,什么风把您吹来了?”孙得福四十出头,圆脸细眼,笑起来像个和气生财的掌柜。
“路过,听孙大人在此公干,特来拜访。”陈野不请自坐,端起茶壶给自己倒了杯茶,“孙大人这是……查验什么物料?”
“啊,是……是登州港扩建的木材、石料。”孙得福擦汗,“按制,工部需派人现场查验,以防以次充好。”
“木材石料啊。”陈野点头,“那孙大人查验得如何了?”
“还、还在验……”
“巧了,我这儿有份东西,请孙大人帮着看看。”陈野从怀里掏出本账册——是王贵老宅灶膛里那三本密漳抄本,翻到孙得福那页,“景和二十三年,收工部员外郎孙得福‘辛苦费’四千两,为官窑采买抽成。孙大人,这‘辛苦费’……是查验木材石料的辛苦吗?”
孙得福脸白了:“这、这定是诬陷……”
“是不是诬陷,查查就知道了。”陈野站起身,“孙大人,带我去看看您查验的‘木材石料’?”
孙得福想推脱,但陈野已径直往后院走。后院堆着些木材石料,但数量不多,且都是普通货色,根本不值得工部专门派个员外郎来查验。
陈野在院里转了一圈,最后停在角落一堆用油布盖着的货物前。“这是什么?”
“这、这是备用的……”孙得福想拦,张彪已上前掀开油布。
底下不是木材石料,是一堆铁锭——乌沉沉的精铁,每块锭上都打着“官冶”的烙印。
“登州港扩建,用得上这么多精铁?”陈野拿起一块铁锭,掂拎,“这成色,是军械坊专用的精铁吧?孙大人,您查验这个,是要造什么?”
孙得福腿一软,跌坐在铁锭上。
同一时间,狗剩在城东“通宝钱庄”外蹲守。周有财进去一个时辰了还没出来。孩子机灵,绕到钱庄后巷,攀上墙头往里看——后院停着辆马车,几个伙计正往车上搬箱子,箱子不大,但看着沉。
狗剩溜下墙,绕到钱庄正门,扮成找活干的半大孩子:“掌柜的,要搬货的不?俺力气大,一文钱就干!”
钱庄掌柜正忙着指挥装车,挥挥手:“去去去,不缺人!”
狗剩不退,凑近了看那些箱子——箱子角上沾着泥土,像是刚从地里挖出来的。有个箱子没盖严,漏出个角,是油纸包着的东西,看形状像是……账册。
正看着,周有财从里屋出来了,脸色凝重,对掌柜低声道:“都装好了?今夜子时,老地方,船来接。”
“大人放心,万无一失。”
狗剩心里一紧,悄悄退开。他记下车马样式、箱子数量、伙计长相,飞奔回陈野所在。
陈野刚审完孙得福——这工部员外郎扛不住,招了:二皇子在登州有个秘密作坊,用官冶的精铁私铸兵器,再通过海船运往江南,卖给沿海的“海商”。孙得福负责以“工部查验”为名,给作坊打掩护,四年下来,私铸兵器超过三万件。
“三万件……”陈野倒吸口凉气,“够装备一个卫所了。”
狗剩跑进来,把周有财和钱庄的事一。陈野立刻让张彪带人去码头布控,同时派人通知登州守备——周有财要转移的,很可能是私铸兵器的账本和赃银。
“子时,老地方。”陈野咧嘴,“咱们去送送周大人。”
子时的登州码头,静得只剩海浪声。一艘双桅海船静静泊在僻静处,船上没挂灯,像条幽灵船。
周有财的马车准时出现。八个伙计抬着四口铁箱,心翼翼地上船。周有财跟在后面,不停催促:“快!快!”
箱子刚搬上甲板,码头四周突然亮起火把。登州守备带着三百兵士围了上来,张彪带人堵住退路。陈野从阴影里走出来,手里拎着根啃了一半的葱油饼。
“周大人,深更半夜,搬家呢?”陈野咧嘴。
周有财脸色煞白,转身要往船上跑,被张彪一把按住。伙计们想反抗,被兵士们缴了械。
陈野让人打开铁箱。第一口箱是账册——私铸兵器的进出账、买家名录、分赃记录,厚厚十几本。第二口箱是银票,面额从一百两到一千两不等,总计超过五万两。第三口箱是金银锭,第四口箱是珠宝古玩。
“周有财,吧。”陈野翻着账册,“这些银子,哪来的?这些兵器,卖哪去了?”
周有财咬牙不答。陈野不急,翻开账册某一页,念出声:“景和二十三年十月,售长枪五百杆、腰刀三百把予‘江南海商陈九’,得银八千两。景和二十四年三月,售铁甲一百副、弓弩二百张予‘闽商林四海’,得银一万二千两……”
他顿了顿:“这个‘陈九’,是不是江南那个有名的私盐贩子,去年被侥那个?这个‘林四海’,是不是闽浙沿海那个海寇头子,悬赏五千两那个?”
周有财汗如雨下。
“二皇子私铸兵器,卖给私盐贩子和海寇。”陈野盯着他,“周大人,您这事儿要是捅出去,陛下会怎么想?”
周有财瘫软在地:“我……我……是二皇子妃娘家的管家牵的线,这些‘海商’需要兵器防身,价钱给得高……我们只负责铸,不管卖……”
“那账册上的分赃呢?二皇子分几成?”
“三成……其余七成,我们几个和作坊的人分……”
陈野让人记下口供,画押。然后对登州守备道:“大人,麻烦您把这些账册、银票、赃物封存,连夜押送进京。周有财等涉案人员,一并押送。”
他看向那艘幽灵船:“这船,也扣了。查查船主是谁,这些年运过什么货。”
回到驿馆时,快亮了。陈野没睡,把赵德明、钱贵也“请”来了驿馆。四位二皇子的核心班底,在驿馆偏厅里碰了头,个个面如死灰。
陈野让人摆上四碗热粥、四碟咸菜,自己蹲在门槛上啃第四十块饼——这是驿馆厨子做的烙饼,硬得硌牙,他得就着粥才能咽下去。
“四位大人,咱们打开窗亮话。”陈野灌了口粥,“王贵的账册在我这儿,私铸兵器的账册也在我这儿,江南那些‘海商’的买卖记录还在我这儿。你们不,区别不大。但了,或许能保条命;不,那就看二皇子会不会保你们了。”
四人沉默。良久,赵德明开口:“陈主事,你想知道什么?”
“二皇子在江南的势力网。”陈野放下粥碗,“哪些官员是他的人?哪些产业是他的?这些私铸兵器的钱,最后流到哪儿去了?”
赵德明闭眼,再睁开时,眼中满是绝望:“江南……江宁织造、苏州盐政、杭州漕运,这三个衙门的主官,都是二皇子的人。产业……绸缎庄三十六家、盐铺二十四家、钱庄十二家,还有船孝货栈、茶园……具体名录,在王贵账册的附录里。”
“钱呢?”
“三成留在江南,养兵、养人、打点关系;四成运回京城,供二皇子开销;剩下三成……存海外,是以备不时之需。”
“养兵?”陈野挑眉,“二皇子在江南养兵?”
“不是明面上的兵,是……是护院、镖师、还有沿海的‘渔勇’。”赵德明低声道,“名义上是护卫产业,实则……实则听二皇子调遣。”
陈野心里一沉。私铸兵器、私养武装、勾结海寇……这已经不是简单的贪墨了。
他让四人各自写下供述,画押。亮时,四份供述摆在桌上,加上之前的账册、赃物,足够掀起一场滔大案。
但陈野知道,还不够。这些供述动得了二皇子的羽翼,动不了二皇子本人。他需要更直接的证据——比如二皇子与海寇往来的书信,比如养兵的名单,比如海外存银的凭证。
晨光透过窗棂照进来,落在那些供述上。陈野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外面渐渐苏醒的登州城。
狗剩声问:“陈大人,接下来……”
“回京。”陈野道,“把这些东西交给郑御史,交给陛下。然后……”他顿了顿,“去江南。”
“去江南?”
“二皇子的根在江南。”陈野咧嘴,“咱们去挖挖看,这棵树的根,到底烂了多少。”
远处传来鸡鸣声,一声接一声,像是在催促亮。
陈野扛起靠在墙角的铁锹,锹柄上的红绳在晨光中泛着暗红的光,像干涸的血。
登州的网收了,四个核心班底落了,私铸兵器的大案掀开了。
但江南那片海,更深,更浑。
下一局,该看看是“锄头”先到,还是“树根”先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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