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境尘埃落定，求和国书已呈递阙，接下来的便是冗长的谈判与条款细化。这些已非主帅职责。嘉隆帝体恤功臣，连发三道金牌，催促进军缓慢、一路接受百姓箪食壶浆迎候的征北大军班师回朝。
归期，最终定在了上元节后。
消息传回将军府，林氏和苏晚宁悬了数月的心，总算彻底落回了实处。喜悦如同破冰的春水，真正浸润了府中每一个角落。下人们开始忙着彻底洒扫，准备迎接真正的男主人和少主人归来。
然而，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日午后，苏晚宁正陪着母亲核对归府那日的宴席播，外门管事却面色古怪地匆匆进来，手中捧着一份与其他拜帖迥异的帖子。
“夫人，姐，门房刚收到一份帖子……是、是从揽月阁递出来的。”管事的声音带着几分迟疑和不安。
揽月阁？苏晚清？
林氏和苏晚宁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讶异和警惕。苏晚清被严密看管了这些时日，安静得几乎让人忘了她的存在，此刻突然递帖子出来，意欲何为？
林氏沉声道：“呈上来。”
帖子是苏晚清亲笔所书，字迹依旧娟秀，却透着一股虚弱的颤意。内容更是出乎意料——她并非要求什么，而是言辞恳切地请求在父兄凯旋归府那日，允许她出院，于僻静处向父亲磕头请罪。
信中写道，她深知罪孽深重，无颜再见家人，更不敢奢求原谅。只是父亲远征归来，身为女儿，若不能当面叩谢生恩、叩请责罚，于心难安，死后亦无颜面对祖宗。她保证只需片刻，磕个头便自行返回揽月阁，绝不多言，绝不惹事。
通篇悔过之词，情真意切，姿态卑微到了尘埃里。
林氏看完，眉头紧锁，将帖子递给苏晚宁。
苏晚宁快速浏览一遍，心中冷笑。【磕头请罪？她会有这般孝心？怕是黄鼠狼给鸡拜年！】
她几乎立刻就看穿了苏晚清的意图。父兄携不世之功归来，全府乃至全城瞩目。她若在此时出现，做出这番卑微悔过的姿态，外人看来，便是罪女幡然醒悟，感念父兄恩德。而苏家若连一个磕头请罪的机会都不给，反倒显得刻薄寡恩，不近人情。
她这是想利用舆论，逼父母给她一个重新露脸的机会！哪怕只是片刻，也能让所有人记住她“知错”的模样，为日后或许的“宽恕”埋下伏笔！
好算计！真是好算计！
“娘，绝不能答应她！”苏晚宁断然道，“她此刻示弱，绝非真心悔过，不过是想借爹爹凯旋的东风，搏一个可怜印象，妄图翻身罢了！”
林氏何尝不知？她沉吟道：“可她信中言辞恳切，姿态又放得如此之低。若我们断然拒绝，消息传出去，只怕有心人会你爹爹得胜还朝，便不容亲生骨肉，未免……”
这正是苏晚清的毒辣之处。她将自己放在晾德的洼地，反而让苏家陷入了两难。
【那就让她‘病’着！】苏晚宁眼中寒光一闪，“她不是一直‘病着’吗？父兄归来是大喜之日，她一个‘病重’之人，怎能出来冲撞了喜气？万一过了病气给刚刚征战归来的父兄，谁担待得起？我们这是为她好，也是为父兄的身体着想！”
林氏闻言，眼睛一亮：“不错！她身子‘虚弱’，需静养，不宜见人，更不宜冲撞凯旋之喜。这个理由，任谁也挑不出错处！”
母女二缺即定下对策。
林氏亲自执笔，回复了一封语气温和却不容置疑的回帖。信中先是“欣慰”于苏晚清的“悔过之心”，随即话锋一转，深切关怀她的“病体”，言道凯旋之日府中人多事杂，难免喧闹，于她静养不利。且将军与公子征战初归，身心俱疲，亦需避免一切病气冲撞。故“无奈”只能婉拒其请求，嘱她好生养病，待日后身体康健，再言其他。
回帖即刻送去了揽月阁。
据看守婆子回报，苏晚清接到回帖后，屋内寂静了许久，随后传来一阵极力压抑的、如同困兽般的呜咽和瓷器碎裂声。
显然，她的算计落空了。
然而，此事却给林氏和苏晚宁敲响了警钟。苏晚清绝不甘心就此沉寂，只要有一丝机会，她便会拼命抓住反扑。
“看来，对她看守还需再严几分。”林氏冷声道，“绝不能让她再与外界有任何传递消息的可能。”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就在苏擎大军即将抵达京郊的前两日，市井之间，突然流传起一些看似无心的闲话。
茶楼酒肆中，有人“啧啧”称赞苏将军用兵如神时，不免“感慨”：“如此虎将，麾下儿郎想必也是个个骁勇，只听苏将军一人号令吧？”
亦有人“忧国忧民”地议论：“北境已平，这数十万百战精锐该如何安置？一直握于一人之手，似乎……”
甚至还有传言，苏将军在军中威望过高，将士只知有元帅，不知有朝廷云云。
流言蜚语，如同暗处滋生的苔藓，悄无声息地蔓延开来。它们看似无意，却句句诛心，直指“功高震主”、“兵权过重”的致命处。
林氏闻讯，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
“来了！燕绪的毒计来了！”她气得指尖发颤，“他不敢明着来，就用这等下作手段，散布流言，想要离间陛下和将军！”
苏晚宁的心也沉了下去。这些流言看似空穴来风，却最是恶毒，一旦传入陛下耳中，难免不会在心中留下芥蒂。
“娘，我们必须立刻应对！”苏晚宁急道，“绝不能让这些流言继续扩散！”
“如何应对？”林氏蹙眉，“我们若出面辟谣，反而显得心虚，越描越黑。”
苏晚宁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脑中飞速思索。
【流言因何而起？无非是嫉妒与恐惧。】
【谁能遏制流言？除了陛下，便是……真正的清流和民心！】
“有了！”她眼中一亮，“娘，我们不必自己出面。我们可以请真正德高望重、且与爹爹交好的老臣，在适当的场合，‘无意织驳斥这些荒谬言论。比如，可以‘苏将军若真有异心，何必死战报国？直接放狄人入关岂不更方便？’、‘将士用命，乃是为国尽忠，岂是为一己私利？’此类话，由他们出来，比我们有力得多！”
“同时，”她继续道，“爹爹凯旋那日，必然万民空巷。我们可让府中人多准备些铜钱、吃食，沿途散给百姓，与民同乐。百姓的眼睛是雪亮的，谁真正守护了他们，他们心中清楚。只要民心所向，些许宵流言，便如阳光下的冰雪，顷刻即化！”
林氏听着女儿条理清晰的应对，心中稍安，连连点头：“好！就依此计！我这就去书信给几位交好的老臣夫人。府中施舍之事，也即刻安排下去！”
京中的暗流愈发汹涌。
然而，将军府已不再是只能被动承受。母女联手，一内一外，开始沉稳地应对这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归期愈近，风浪愈急。
但这一次，她们已做好了迎战的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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