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尖的存储晶片滚烫，仿佛烙进了宇尘的掌心。KL-7区的焦土景象在他脑中挥之不去，与记忆中那片流光溢彩的“缝隙花园”形成惨烈的对比。回响那句“愤怒的种子”在他耳边回荡，伴随着父亲宇征那沉静却不容置疑的脸庞。
他没有返回居所，而是直接调转载具，驶向“宁静之丘”。这一次，他没有预约，没有通报，凭借体内流淌的血液和监察官身份赋予的、此刻被他用作闯关利剑的权限，他强行穿过了层层安保，径直闯入宇征那间简约到极致的中庭。
宇征依旧站在那片静默的水池边，仿佛亘古以来就未曾移动。他似乎对宇尘的闯入毫不意外，甚至连头都未回，只是平静地注视着水面上几近凝固的睡莲。
“KL-7区，”宇尘的声音因强压的激动而显得有些沙哑，他省略了所有敬语，开门见山，“那是母亲曾经观察并记录过的地方。那里存在着一种独特的、生命与秩序场共生的生态模式！你们甚至没有进行任何评估，就直接动用了‘生态净化’！为什么？”
宇征缓缓转过身，他的眼神依旧深邃，但此刻，那深邃中似乎多了一丝难以察觉的疲惫，如同历经风霜的岩石。“评估？”他的语气平淡无波，“宇尘，你看到的所谓‘共生’，在现有模型中，被标记为‘系统性寄生’与‘不可预测变量’。晶羽鸟对秩序场能量的‘利用’，本质是对能量稳定网络的干扰和窃取。那些形态‘怪异’的植物，其生长模式会逐渐扭曲局部能量场，长此以往，可能导致发生器节点过载甚至失效。”
“所以，仅仅因为存在‘可能’的风险，就彻底毁灭一个独特的生态系统？一个可能蕴含着新出路的研究样本？”宇尘上前一步，母亲的研究数据和那片焦土的影像在他脑中激烈碰撞，“母亲的研究表明，这种‘干扰’或许正是生命在寻找与高阶能量和谐共存的新路径！这不是寄生，这可能是……进化！”
“进化？”宇征的目光骤然锐利，如同出鞘的寒刃，整个中庭的温度仿佛都随之下降，“谁来定义进化？谁又能承担进化失败的代价？宇尘，你太年轻，太容易被表象所迷惑。你只看到了那些闪光的鸟儿和奇特的植物，你可曾计算过，如果这种‘模式’扩散，如果更多的生命开始‘利用’而非‘遵从’秩序场，整个黎明之心的能量平衡会被破坏到什么程度？我们花费巨大代价建立的、抵御宇宙熵增的屏障，是否会从内部被这些‘美丽的意外’瓦解？”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千钧重压，每一个字都敲打在宇尘的心上。
“维持低熵，本身就是一场逆流而上的战争。在这场战争中，任何不确定因素，都必须被扼杀在萌芽状态。仁慈，是对整个文明的不负责任。”宇征的视线落在宇尘紧握的拳头上，仿佛能穿透皮肉，看到那枚滚烫的晶片，“包括对那些……煽动‘不确定性’的人。”
宇尘感到一股寒意。父亲不仅知道KL-7区被毁，他可能也知道了回响与自己的接触，甚至……猜到了晶片的存在。
“你交给我的，不止是母亲的笔记，对吗？”宇尘直视着父亲的眼睛，试图从那片深潭中看出更多，“你把我召来，让我看到这些，让我接触他们……你究竟想让我做什么？成为一个合格的、冷酷的执行者？还是……一个帮你看清‘敌人’的诱饵？”
这是直指核心的质问。父子之间的隔阂与试探，在这一刻被彻底撕开。
宇征沉默了片刻，空气中弥漫着无声的较量。最终，他微微合了下眼，再睁开时，那锐利的锋芒稍稍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近乎悲哀的凝重。
“我想让你明白，坐在这个位置上，每一个抉择，都是在无数条通往黑暗的道路中，选择那条能让我们存活得最久的那一条。”他的声音低沉下去，“李谨看到了生命的美好与可能性，我看到了宇宙的黑暗与冷酷。我们都对，我们也都不完全对。”
他向前一步，距离宇尘更近，那无形的压迫感几乎让宇尘窒息。
“现在，选择摆在你面前，宇尘。交出你手中来自阴影的东西，彻底融入并扞卫这条我们唯一确定的生存之路。或者……”宇征的目光仿佛穿透了宇尘的灵魂，“……带着你母亲的理想和你所看到的‘可能性’，去走那条布满荆棘、几乎注定失败的路。但记住，一旦你选择了后者，你将不再受我的庇护。你将是星海共同体的一个‘变量’，而对待变量……”
他没有完，但未尽之语中的冷酷，比任何明确的威胁都更令人心寒。
交出晶片，拥抱确定的秩序？还是紧握这愤怒的火种，踏入未知的混沌？
宇尘站在风暴眼中，父亲的凝视如同冰冷的恒星，而掌心中那枚来自回响的晶片，却仿佛拥有了心跳，与他自己胸腔里的共振着，发出滚烫而坚定的搏动。
他深吸一口气，做出了他的选择。
（第九章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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