民国十二年，秋，落苏城。
医院门口的石阶前，老管家周叔正心翼翼地扶着辞妄，将他从轮椅安置到车后座。
青年一身月灰色杭纺长衫，衬得脸色有些过于苍白，却更显出一种沉静的书卷气。
“二少爷，医生的话您也听到了，是经络又有疏通之象，这是大好的征兆。”周叔收好轮椅，语气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宽慰。
辞妄浅浅一笑，笑意温和，却未达眼底。
“让周叔费心了。”
他如何不知，这不过是医生与家人心照不宣的宽慰之词。
他的腿，早已沉寂如枯木。
辞妄敛下眉眼，将那一丝颓唐深深藏起，不愿让关心自己的人瞧见。
周叔是何等眼力，心下微叹，正要吩咐开车，眼角余光却猛地瞥见街角一闪而过的反光。
他心头一紧，几乎是本能地侧身挡在车门一侧。
“砰！”
枪声尖锐地撕裂了原本的宁静。
子弹击碎后窗玻璃，碎片如冰凌般溅落。
只见几名黑衣人已从茶楼二楼窗口和街角冲出，手中的短枪砰砰直响。
他们的目标明确，正是这辆轿车，或者，是车里的人。
“有埋伏！护住二少爷！”周叔厉声喝道，声音却异常沉稳。
他迅捷拔枪，以车门为掩体，冷静地开枪还击。
跟随的两名护卫也迅速反应，倚着车体与对方交火。
一时间，街上行人惊叫四散，车马混乱。
辞妄被困在弹雨交织的铁笼里，各种交织的杂音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他死死攥住膝上的薄毯，一种深入骨髓的无力和愤怒涌上心头。
为何，为何连这残破之躯，都不肯放过？
激战中，一名杀手借着同伴掩护，已悄然逼近轿车侧方，枪口阴冷地瞄准了无法闪避的辞妄。
周叔被正面火力牵制，目眦欲裂，却救援不及。
“二少爷！”
“汪！”
几声凄厉尖锐的狗叫声同时陡然响起。
只见从街边堆积的箩筐杂物后，猛地窜出好几只只野狗，如同发了疯一般，不偏不倚，直直冲向那名靠近的杀手。
咬他，疯狂的咬他。
那杀手猝不及防，扣动扳机的手一偏，子弹“噗”地嵌入车门。
几乎在同一时刻，旁边一个卖烟卷的老旧摊子，仿佛被无形的手推了一把，支撑的竹竿“咔嚓”折断。
整个摊子哗啦啦倾倒，烟盒，杂物散落一地，恰好阻断了另一个试图前冲的杀手。
同时，他也被疯狗追着咬，不依不饶。
这接连的意外，虽只争取了短短一瞬，却已足够。
周叔抓住这电光石火的空隙，枪口微调，“砰”地一声，精准击中那名被野狗所阻杀手的肩膀。
对方惨叫着倒地。
正面火力也为之一滞。
远处，闻讯赶来的巡逻队哨声尖锐响起。
剩余的杀手见事不可为，互使眼色，迅速退入身后错综复杂的巷，消失无踪。
枪声骤停，街面一片狼藉，只剩下硝烟味和隐隐的哀嚎。
周叔第一时间冲到车门前，脸上是前所未有的后怕与自责，声音都带着颤。
“二少爷！您怎么样？伤着没有？老奴万死。”他上下仔细检视着辞妄，生怕他有一丝闪失。
辞妄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狂跳的心脏和翻涌的气血，反而温声安抚道：“周叔，我无事，多亏了您。”
“不必自责，是贼人太过狡诈。”他的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越过了周叔，投向街角那个堆积杂物的方向。
那里，一个瘦的身影，正探着半个脑袋瞧着他们。
那是个看起来约莫七八岁的姑娘，身上穿着不知从哪儿捡来的宽大破旧还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衣衫。
她赤着一双冻得通红开裂的脚丫，脸上满是污垢，唯有一双眼睛，大而明亮，清澈得不像话。
与周围惊魂未定的人群不同，她身上有一种奇异的安静。
周叔也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眼中流露出怜悯，叹了口气。
“唉，这世道…怕是哪个苦命人家丢下的孩子，吓坏了，二少爷稍候，老奴去给她些银钱，让她买个饼子压压惊，也好寻个安身之所。”
“周叔，等等。”辞妄轻声唤住他，下了车，自己推动轮椅的轮子，缓缓向那个角落行去。
离得近了，更能看清这孩子的狼狈。
深秋的凉风卷着落叶吹过，她单薄的身子微微发抖，像一片随时会被风吹走的叶子。
辞妄没有丝毫犹豫，伸手解开了外衫的布扣，将它脱了下来。
他俯下身，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一件稀世珍宝，将外衫心翼翼地披裹在女孩冰冷而颤抖的肩头。
方才那场恰到好处的意外，那几只蹊跷的野狗，真的只是巧合吗？
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告诉他，就是眼前这个姑娘帮了他。
女孩抬起头，明亮的眼睛直直地撞入辞妄温和的视线里，带着明显的懵懂和困惑。
辞妄迎着她的目光，露出一个带着感激的温柔笑容，声音放得极轻，生怕吓着了她，“刚才，是不是你帮了我们？”
女孩眨了眨大眼睛，长长的睫毛像蝶翼般扑扇了一下。
她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下意识地伸出脏兮兮的手，紧紧攥住了包裹着她的柔软布料。
而这个细微的动作，让辞妄产生了一种强烈想要保护她的想法。
在这兵荒马乱的年月，她一个姑娘，要如何在这冰冷的世道里活下去？
他不再犹豫，向她伸出自己修长却略显苍白的手，目光十分真诚。
“别怕。”
“如果你没有地方去，愿意跟我回家吗？”
阳光透过破碎的玻璃，在辞妄身上勾勒出一圈温暖的光晕，也落在他悬停在空中的掌心。
周叔静立在一旁，看着这宛如画卷般的一幕，眼中流露出复杂而慈祥的神色，最终化为一声几不可闻的轻叹。
他悄然示意赶来的侍卫处理现场，莫要打扰。
女孩仰着头，怔怔地望着他。
她看了看他温柔的眼睛，又低头看了看他无法动弹的双腿，的，脏污的脸上，似乎掠过一丝悲悯的情绪。
真是个可怜的倒霉蛋。
然后，在辞妄温和而坚定的注视下，她将那只冻得通红的手抬起，最终，轻轻地放在了他温暖的掌心。
指尖传来的冰冷触感让辞妄微微一颤，随即，他将那只手，稳稳的，轻柔的，握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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