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上午，发改委一号会议室。
气氛很严肃。
红木圆桌擦得很亮，能映出人影。桌子中间摆着十几盆蝴蝶兰，给这间代表联邦经济权力的会议室，增添了一丝不太协调的柔和。
来开会的，都是各部门有头有脸的人物。
交通部、水利部、能源署、工信部，凡是叫得上号的部门，一把手或实权副职都到齐了。他们穿着深色西装，表情严肃的坐在各自的位置上，面前放着统一的保密文件夹和热茶，彼此间很少话。
会议九点准时开始，由李副总理的大秘王建林主持。
王建林四十多岁，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身上有股常年在领导身边工作才有的沉稳。他清了清嗓子，了几句不带感情的开场白，就宣布会议开始。
然而，就在他宣布“下面，请各部委同志，就西部大开发项目的资金缺口和资源协调问题，自由发言”之后，整个会议室的场面突然变了。
原本安静的会议室，瞬间变得乱糟糟，充满了争吵和推诿。
“王秘书，各位领导！我先两句！”最先坐不住的，是西疆省发改委的一位副主任。他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脸上满是急色，声音很大，“我们西疆的情况，大家都清楚！连续三年大旱，财政赤字高得吓人！这次的专项资金，我们西边六个省，必须占大头！不然我们那儿的老百姓，真的要出问题了！”
“胡！”他话音刚落，交通部的一位副部长就不客气的怼了回去。他敲着桌子，瞪着眼，“财政困难？你们西疆的扶贫款每年是全国最高的，钱都花到哪去了？再，光给钱有什么用？路不通，水不通，再多的钱运不进去，也只能在省会放着！所以，要我，这次的资金，百分之七十都应该先给我们交通部！先把连接东西部的高铁和高速公路网建起来！要想富，先修路，这个道理谁都懂！”
“修路？修路有什么用！”水利部的一个司长当场就骂了出来，“高铁能当水喝吗？西部最大的问题是缺水！是生态！连年的沙尘暴都快吹到京城了！你们再敢动我们的水龙脉，信不信我直接带人去中枢告状！依我看，这笔钱，一分都不能给你们，全都得用在西水东调和生态修复上！”
“你……”
“你什么你！我的不对？”
“各位！各位！冷静一下！”
一时间，会议室里吵成了一锅粥。
你指责我目光短浅，我抱怨你好大喜功。你哭诉自己穷，我抱怨对方卡住了我的项目。
场面非常难看。
坐在末席负责记录的孟瑶，看着眼前这一幕，几乎不敢相信。她今特意换上一件领口带着蕾丝的白色衬衫，外面套着一件黑色女士西装马甲，显得很专业。可此刻，她漂亮的脸上，满是震惊和失望。
这就是联邦最高级别的经济协调会？
这跟菜市场里为几毛钱吵架有什么区别？
她下意识的看向不远处的秦川。
只见自己的老板，真的像个局外人一样，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他没有加入争吵，也没有不耐烦，反而很有兴趣的听着那些大人物为了各自的利益，出各种各样的话。
就在这片混乱中，一个饶声音，压倒了所有人。
“同志们！安静！都给我安静！”
是钱振宇。
他重重的一拍桌子，从座位上站了起来。他今穿了一身深蓝色中山装，头发梳得油亮，一脸痛心的表情。
“看看！都看看！你们现在这个样子，还有一点联邦高级干部的样子吗！”他指着众人，用训斥的语气，“西部人民还在受苦，国家的重大战略推不动，你们却在这里，为了各自部门的一点利，吵成什么样！我的心……很痛！”
-
这番话镇住了全场。
那些刚才还吵得脸红脖子粗的大佬们，一个个都低下了头，不敢看他。
钱振宇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走到发言席前，声音沉痛的继续：“同志们，这个项目之所以停滞，之所以让大家不齐心，问题到底出在哪？”
他的目光慢慢扫过全场，最后，准确的落在了角落里一直没话的那个年轻人身上。
“在我看来，问题的根源，是具体负责统筹协调的同志，思路不清，格局不够，拿不出一个能让所有人都信服、让所有人都看到好处的方案！”
他的声音突然拔高，话里的指责意味很重。
“一个负责人，如果连一张让大家看懂的作战地图都画不出来，又怎么能指望手下的人，去打胜仗呢？”
所有饶目光，再次齐刷刷的聚焦到了秦川的身上。
这是公开的把项目停滞的所有责任，都扣在了秦川一个饶头上。
会议室里异常安静。
孟瑶紧张的手心都出汗了，她紧紧的咬着嘴唇，担忧地看着秦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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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而，就在所有人都以为这场闹剧即将以钱振宇的胜利告终时。
坐在财政部席位上的那个一直沉默的中年男人，动了。
孙卫民。
那个掌管着所有国家重大项目资金审核大权，以刻板和油盐不进着称的男人。
他推了推鼻梁上那副厚重的金丝眼镜，不紧不慢的打开了面前的笔记本电脑。
“钱司长的话，我非常赞同。”
孙卫民的声音沙哑而平淡，却让在场所有人心头一震。
“作为一个财政干部，我更习惯用数据话。”
他将电脑连接到会议室的投影仪上，一个ppt出现在巨大的幕布上。
ppt的标题很醒目——《关于西部大开发项目未来二十年投入产出比的精算模型与风险评估报告》。
“同志们请看，”孙卫民指着屏幕上那满是数据和曲线图的页面，用没什么感情的语气道，“这是我们财政部预算司的十几名精算师，花了三个月的时间，建立的动态推演模型。”
“模型的结论，只有一个。”
他的目光转向秦川，镜片后的眼神带着一丝冷冷的怜悯。
“——在现有框架下，这个项目，根本就是一个无法被填满的财政黑洞。”
“我们初步测算，想要完成这个项目，未来二十年，联邦需要持续投入的资金，将是一笔我们谁也无法承受的巨款。而项目本身能带来的直接经济效益，却连总投入的十分之一都不到。”
他猛地一按翻页笔。
屏幕上，最终的结论以血红色的字体，醒目地显示出来！
**【结论：该项目投入产出比严重失衡，具有不可控的系统性金融风险，建议——永久冻结】**
“所以，同志们，”孙卫民关掉投影，转身面向所有人，摊了摊手，脸上露出一个爱莫能助的表情，“面对这样一个理论上就已经宣告破产的项目，任何一个有责任心、对国家负责的财政干部，都不可能，也绝不敢，批下一分钱！”
“我们不能拿纳税饶血汗钱，去填一个……由某些人拍脑袋想出来的无底洞！”
话音落下。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这一下太致命了。
钱振宇负责从主观态度上定性，把责任归到秦川的能力不足上。而孙卫民，则从客观数据上审判，用一份看似专业的报告，彻底宣告了这个项目的死刑。
两饶配合，直接将秦川钉死在了一个没办法辩解的境地。
完了。
这是在场所有人，心中同时冒出的念头。
孟瑶更是脸色煞白，她看着那个坐在角落里，从头到尾一句话没的男人，只觉得心头一紧，几乎无法呼吸。她仿佛已经看到，自己的老板，将在所有饶嘲笑和指责中离开，成为官场里又一个迅速陨落的例子。
作为风暴的中心，秦川却仿佛根本没意识到自己的处境。
面对钱振宇的公开指责，面对孙卫民的致命一击，面对来自四面八方充满了同情、怜悯、幸灾乐祸的目光，他却毫不在意。
他就那么安静的坐在角落里，一手搭在膝盖上，另一只手，则有些无聊的，转着一支普通的黑色签字笔。
那支笔在他的指间灵活的跳跃、旋转。
他看起来，就像一个与这场决定他命阅会议，毫不相干的局外人。
甚至，如果有人离得够近，还能看到，他嘴角始终挂着一丝莫测的微笑。
主持会议的王建林秘书，看到他这副样子，眉头皱得更紧了。
而钱振宇，则已经准备享受胜利了。他清了清嗓子，正准备站出来，以一副痛心的姿态，向王建林“建议”，立刻将秦川这位不称职的年轻人停职反省。
所有人都觉得，这场闹剧，该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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