场中气氛瞬间变得微妙而紧张起来。李存义靠在御座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景进的话，像一根细针，精准地刺中了他心头那根脆弱的弦。他昨夜沉醉于刘玉娘的“仙音”，今日却要面对这满目疮痍的宫室和空空如也的府库，还要被臣子“约束”着减少用度？一股莫名的烦躁和委屈涌上心头。他下意识地按了按腰间，旧伤处传来一阵熟悉的抽痛，让他本就烦躁的心情更加恶劣，眼中的目光也冷了下来。
“景进！休得胡言！”虽然如此，但李存义还是轻声呵斥道，“你是伶人之首，做好自己本份的事情，莫要妄议朝政！若是再有今日殿上之事，当心你的脑袋！”
“陛下恕罪！”景进立刻跪倒在地，换上一副泫然欲泣的表情，对着李存义连连叩首，“人只是心疼陛下，替陛下句公道话！陛下，王尚书之言……这分明是瞧不起伶人，也瞧不起陛下喜欢的伶乐啊！人们伺候陛下，让陛下龙心愉悦，亦是为国尽忠，替江山社稷分忧！还请陛下明察！”他巧妙地将自己与皇帝捆绑在一起。
李存义不以为意地挥了挥手，宽大的袍袖带起一阵微风，杯中琥珀色的琼浆微微晃动，映着台上摇曳的烛光。“做好你自己的事，排好戏，解朕烦忧便可，别的无须多言。这后唐，还是姓李的！”罢他仰头，喉结滚动，将杯中辛辣的御酒一饮而尽，目光再次贪婪地胶着于刘玉娘身上，仿佛已彻底沉溺在那精心编织的柔媚幻境里。景进不再多言，默默退回更深的阴影之中，临去之时，和刘玉娘暗中交换了个眼色。
是夜，听雨轩中，望着空中皎洁的明月，刘玉娘轻轻将手中的三支线香插入到面前香炉之中，然后盈盈下拜。口中喃喃道：“爹、娘，你们在之灵定要护佑玉娘，如今孩儿已经侍奉在仇人身侧，总有一日定要为二老报这血海深仇！”罢缓缓抬起头来，望着当空明月，陷入了沉思之中......
十六年前，晋阳城，枢密使史敬那座曾经门庭若盛象征着无上权势的府邸。深夜。
七岁的史玉娘是被震耳欲聋、如同攻城槌般的撞门声惊醒的。那声音粗暴地撕裂了夜的宁静，带着毁灭一切的狂暴意志，瞬间粉碎了府邸往日的奢华安宁。沉重的门栓在巨大的冲击力下发出令人牙酸的呻吟，最终“咔嚓”一声断裂！
“奉旨清查！枢密使史敬勾结燕王李存忠，图谋不轨，犯上作乱，已然伏诛！其罪证确凿！阖府上下，无论主仆，即刻锁拿下狱！胆敢违抗者，格杀勿论！”
冰冷的宣告如同丧钟，伴随着甲胄撞击的铿锵声、沉重皮靴践踏青石地板的闷响、器物被粗暴推翻打碎的刺耳噪音、仆妇惊恐绝望的哭喊与尖叫，如同汹涌的、充满血腥味的潮水，瞬间灌满了史玉娘的耳朵，将她从温暖的锦榻上狠狠掀下。她赤着脚，冰凉的地板刺激得她浑身一颤，惊恐地扑向房门，颤抖着将眼睛凑近那一道窄窄的门缝。
地狱般的景象撞入眼帘！
父亲史敬，那个平日里威严矜持、总是一身白袍玉带、令无数官员战战兢兢的枢密使大人，此刻一身白袍被鲜血浸透，正静静地躺在一架破牛车之上，早已没有了声息。而府中众人则四散奔逃，不时有裙在军士刀下，发出凄厉的惨剑
史玉娘死死捂住自己的嘴，牙齿深深陷入下唇，将几乎冲破喉咙的尖叫和涌到嘴边的腥甜硬生生堵了回去！只有滚烫的、带着铁锈味的泪水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视线，却无法完全遮蔽父亲颈间那片在昏黄光影下显得格外刺目粘稠的暗红色！那红色，像毒蛇一样烙印在她幼的灵魂深处。
“夫君——！”母亲凄厉到变调的哭喊声在混乱中尖锐地刺破空气，随即被粗暴的呵斥和拖拽声淹没。一个身形魁梧的军士像拎鸡一样抓住母亲精心梳理的发髻，毫不怜惜地将她拖向门外。母亲挣扎着，绣着缠枝莲的锦缎外袍被撕开，露出里面素色的中衣，绣鞋也掉了一只，露出雪白的罗袜，沾满霖上的尘土和…刺目的暗红。
那些昔日对父亲毕恭毕敬、甚至带着谄媚的军士，此刻如同闯入羊群的饿狼，凶狠地打砸抢掠。价值连城的青釉梅瓶被随意推倒，在青砖地上摔得粉碎，瓷片飞溅；精美的蜀锦苏绣屏风被粗暴地撕开，华美的图案被泥泞的靴底肆意践踏；书房里父亲珍藏的前朝字画被胡乱扯下，像废纸一样揉成一团丢弃；她最心爱的、母亲一针一线亲手缝制的布娃娃——那娃娃穿着和她一模一样的鹅黄袄，梳着可爱的双丫髻——被一个满脸横肉的士兵狞笑着抓在手里，粗壮的手指用力一扯！棉絮便如肮脏的雪花般瞬间爆开，飘散在充满血腥和暴戾的空气里。娃娃那颗用黑色丝线绣成的、总是带着温柔笑意的眼睛，被撕裂了，空洞地望着她。
史玉娘浑身冰冷，的身体抖得像寒风中的最后一片枯叶，牙齿死死咬住早已破皮流血的嘴唇，浓重的铁锈味在口腔弥漫。巨大的恐惧如同冰冷的铁箍，紧紧攥住了她的心脏，每一次跳动都带来窒息的痛楚。她死死地盯着牛车上那片渐渐蔓延开来的、属于父亲的暗红，那双曾经抱过她、抚摸过她头顶、教她握笔写字的大手，此刻无力地摊开着，远离了她藏身的房门，昭显着她永远无法跨越的阴阳之隔。
那一夜，史府的血腥、哭嚎、打砸、狞笑，如同最深最毒的烙印，刻进了史玉娘幼的灵魂。她和其他瑟瑟发抖的女眷一起，被粗鲁地套上冰冷沉重、磨破皮肉的生铁锁链，像待宰的牲口一样被驱赶着，在黎明前最黑暗、最寒冷的时刻，走出了那扇曾经象征着权势与富贵的朱漆大门，走向一条铺满屈辱、饥饿、寒冷和绝望的、通往西北边陲地狱的流放之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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