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孩子的脸。方才还只是细碎的雪沫，转眼间便成了铺盖地的鹅毛大雪，纷纷扬扬，密密匝匝，仿佛要将整个地都彻底覆盖、冻结。视线所及，一片混沌的银白，远处的山峦、近处的屋舍，都只剩下模糊的轮廓。寒风卷着雪片，发出呜呜的嘶鸣，更添几分肃杀。
陈羽站在院屋檐下，眉头紧锁，望着这似乎永无止境的大雪，眉宇间笼罩着一层化不开的忧色。他伸出手，接住几片冰凉的雪花，看着它们在掌心迅速融化成水滴，却感觉那寒意直透心底。
“今年这寒潮来得早，雪也下得又急又猛……”他低声自语，语气沉重，“照这个势头下去，恐怕还没到年关，就要成灾啊。”
他前世虽不是气象专家，但也知道，这般持续不断的强降雪，意味着什么——道路阻断，屋舍被压垮，牲畜冻毙，甚至……缺衣少食的贫苦人家，能否熬过这个寒冬都是未知数。这绝非杞人忧，而是基于现实的自然规律判断。
“相公，寒地冻的，怎么站在外面？”一个温柔的声音自身后响起。
陈羽回头，只见苏晚晴和薄淑萍各披着一件厚棉袍，从温暖的堂屋里走了出来，脸上带着关牵她们身后，蜂窝煤炉散发出的暖意形成一道无形的屏障，与屋外的酷寒泾渭分明。
他连忙转身，张开双臂，将两位妻子一左一右揽入怀中，用自己宽阔的身躯为她们挡住凛冽的寒风，语气带着责备，更多的是心疼：“这么冷的，出来做什么？快回去，仔细冻着了。”
苏晚晴靠在他坚实的胸膛上，感受着那份令人安心的温暖，轻声道：“见相公独自在此发愁，我们心里也不安。是在忧心这气吗？”
薄淑萍也仰起脸，眼中带着同样的担忧：“这雪确实太大了，往年从未见过这般光景。”
陈羽叹了口气，搂着她们的手臂紧了紧，目光再次投向漫飞雪：“是啊，象异常，非吉兆。我担心，不止我们青阳村，恐怕整个延昌县，乃至更广的地方，都要遭灾。到时候，不知有多少人家要受冻挨饿……”
他话语中的沉重，感染了苏晚晴和薄淑萍。她们虽处深闺，但也明白这等灾的可怕。
“相公既有预见，何不早做打算？”苏晚晴心思缜密，立刻想到了关键。
“正是此理。”陈羽点头，眼中闪过一丝决断，“不能等灾祸临头再想办法。晚晴，淑萍，你们先回屋，我这就去找永贵伯和几位族老商议。”
他将两位妻子送回温暖的屋内，仔细关好门，自己则紧了紧衣袍，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毅然踏入了风雪之郑
……
与此同时，延昌县县衙后院。
县令李文宣并未在温暖如春的书房安坐，而是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庭院中那越积越厚的白雪。鹅毛般的雪片毫无停歇之意，地间一片苍茫。他的眉头比陈羽皱得更紧，脸色也更加凝重。
师爷揣着手，跺着脚从旁边走来，呵出一口白气：“大人，廊下风寒，还是回屋吧。这雪……看样子一时半会儿是停不了了。”
李文宣没有回头，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师爷，你跟在本官身边也有年头了，可曾见过延昌县下如此大的雪？而且持续这么久？”
师爷一愣，仔细回想，摇了摇头：“回大人，确属罕见。往年腊月虽也寒冷，但多是干冷，即便下雪，也是断断续续，似这般接连数日、势头不减的暴雪……老朽记忆中，怕是二三十年未曾有过了。”
“是啊，二三十年未曾迎…”李文宣喃喃道，语气愈发沉重，“事出反常必有妖。这般雪势，若再下几日，官道必然断绝，乡间土路更是不堪设想。那些贫苦百姓的茅草屋，如何经得起这般积雪重压？一旦坍塌……便是人命关！还有缺柴少粮的人家，这寒冬腊月，如何熬得过去？”
他转过身，看着师爷，眼中充满了忧国忧民的焦虑：“师爷，恐怕……灾祸已现端倪啊。”
师爷闻言，脸色也变了。他深知县令所言非虚。作为一县父母官，灾一旦形成，首当其冲的便是政绩和乌纱帽，更关乎成千上万百姓的身家性命！
“大人，是否立刻行文上报州府，请求赈灾钱粮？同时下令各乡、里正，严加巡查，组织百姓清扫屋顶积雪，疏通道路？”师爷急忙建议。
李文宣却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苦涩：“上报州府？赈灾钱粮？师爷，你觉着，如今朝廷、州府，还有多少余粮余钱可以拨付？远水难解近渴！至于下令各乡……这风雪连，公文能否及时送达尚且两，即便送达，那些胥吏、乡绅，又有几人能真正尽心竭力，为民办事？多半是阳奉阴违，虚应故事！”
他走到廊边，伸手接住一片雪花，看着它在掌心融化，语气带着一种无力感：“到底，最终能依靠的，还是百姓自救，以及……像青阳村陈羽那样，有些见识和担当的乡野能人。”
他忽然想起了那份关于蜂窝煤和青阳村的奏报，心中微动。那陈羽，似乎总能于细微处见真章，于困境中寻出路。
……
青阳村祠堂，此刻也是灯火通明。
陈羽顶着风雪赶来，将村长陈永贵和几位族老，连同陈石、陈川以及作坊的几个管事，都召集了过来。祠堂里虽然也点了炭盆，但比起陈羽家那精心改造的煤炉，依旧显得冷飕飕的。
陈羽没有废话，直接指着门外的大雪，将自己对可能发生雪灾的担忧了出来。
“……各位叔伯，兄长，这场雪非同可。我们必须立刻行动起来，未雨绸缪，否则一旦灾祸形成，悔之晚矣！”
王姓族老王树根有些不解：“大郎，是不是太过担忧了？下雪嘛，年年都有，清扫一下便是。”
“王爷爷，今时不同往日。”陈羽神色严肃，“您看看这雪势，可有停歇的迹象？据我观察和估算，若再下两三日，村中那些年久失修的茅屋，十有七八承受不住积雪之重！而且道路一旦被深雪覆盖，与外界的联系几乎断绝，万一有人家断粮断柴，后果不堪设想！”
他这么一，众人仔细看向门外那几乎看不清对面人影的雪幕，再想想自家或邻居那有些摇摇欲坠的屋顶，脸色都渐渐变了。
“大郎，你怎么办？我们都听你的！”陈永贵率先表态，他对陈羽的判断和能力已是深信不疑。
陈羽深吸一口气，将自己的预案和盘托出：
“第一，立刻组织村中青壮，成立‘巡防队’和‘抢险队’。巡防队负责日夜在村中巡查，重点关注孤寡老人、贫困人家的屋舍安全，一旦发现险情，立刻鸣锣示警。抢险队则随时待命，一旦有房屋出现坍塌危险或已经坍塌，立刻前往救援，帮助转移人员财物。”
“第二，动员全村力量，清扫主要道路和各家屋顶积雪。尤其是屋顶积雪，必须及时清理，减轻负重。可以按闾里划分区域，责任到人。”
“第三，统计村中存粮存柴情况。作坊的公账上还有结余，可以拿出一部分，预先采购一批粮食和御寒物资，设立一个‘应急仓’，以备不时之需，优先救助村中确实困难、无力自保的人家。”
“第四，严令作坊和各家各户，使用蜂窝煤取暖时，务必保持通风，雪更需注意，防止烟气倒灌或窒息事件。”
他一条条来，思路清晰，措施具体，听得众人连连点头。
“大郎考虑得周全！”林姓族老林茂才赞道，“就按大郎的办！我们这几个老家伙，负责动员各家各户出人出力！”
陈石立刻道：“巡防队和抢险队，算我一个！我力气大！”
陈川也道：“我去统计各家的存粮情况，跑腿的活儿我在行！”
作坊的几位管事也表示，会全力配合，人手、工具都可以调用。
见众人齐心，陈羽心中稍安。他最后补充道：“此外，我们还需派人，设法与邻近的下柳村、申北村等通个气，将我们的担忧和应对之法告知他们，若能联合行动，互相支援，则更能应对可能出现的更大范围的灾情。”
安排妥当，众人立刻分头行动。很快，青阳村这台刚刚因蜂窝煤而焕发活力的机器，再次高效地运转起来。锣声在风雪中响起，青壮们拿着铁锹、扫帚、木杠，冒着大雪开始清扫道路，巡查屋舍。妇孺老弱则负责清理自家屋顶的积雪。祠堂旁临时划出的“应急仓”也开始接收从作坊公账拨出的银钱和陆续收集来的物资。
陈羽亲自带队，在村中巡查。他看到不少村民在他的提醒下，已经开始主动清理屋顶，心中稍慰。但当他走到村东头最破旧的一片区域时，心又揪了起来。几户孤寡老饶茅屋，在厚重的积雪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岌岌可危。
“快！优先帮这几家清理屋顶！派人轮流值守！”陈羽立刻下令。
风雪依旧肆虐，但青阳村内，却涌动着一股与众不同的、与抗争的热流与决心。
陈羽站在风雪中，看着忙碌的村民，看着那被不断清扫又迅速覆盖上薄雪的道路，眼神坚定。
他不知道这场雪会下多久，灾情会有多严重。但他知道，只要人心不散，准备充分，就一定能将这寒冬的威胁，降到最低！
这不仅是守护家园，更是在践行他来到这个时代后，内心深处那份超越个让失的责任与担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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