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已深了。
集芳园的灯火次第熄灭,只剩下檐角几盏气死风灯还亮着,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将廊下的影子扯得忽长忽短。
拉杰普特睡不着。
他蜷在德里苏丹使团下榻的偏院耳房里,昨夜那一幕还在他眼前晃。
他明明已经把那个高丽女子绑在榻上了,明明已经摸到了她脸颊上那层水润光滑的皮肤,明明只差一步——只差一步,他就能证明自己比师兄强,比师父强,比那些骑在他头上拉屎撒尿的婆罗门都强。
可那个阉人,像一片落叶似的从屋顶飘下来,一根手指头就把他钉在了原地。
师父哈桑花了好大一笔银子才把他保下来。那笔银子,够他们整个使团在临安吃喝三个月。
师父掏银子的时候,脸上的肉都在抖——不是心疼银子,是觉得丢人。
一个婆罗门,居然要替一个吠舍掏赎金,这比被阿萨辛抽耳光还让他难受。
可那个阉人,那个连男人都不是的东西,居然成了“下六绝”。
拉杰普特的牙咬得咯吱作响。他亲眼看见的,在擂台上,那个阉人和师父缠斗了整整一个时辰,最后师父自己认了输。
可那算什么赢?师父白日里被阿萨辛抽了几十个耳光,脸肿得像猪头,胸口还挨了一掌,淤血都没化开。
那阉人不过是捡了个便宜,趁师父元气大赡时候上去耗,耗到师父连站都站不稳了,才逼得师父认输。这算什么本事?这也配桨下六绝”?
更让他咽不下这口气的,是那面金牌。假皇帝亲手挂在那个阉人脖子上的金牌,正面錾着“下六绝”四个大字,背面刻着“大宋皇帝御笔亲封”。
那面金牌,本该是属于他的。如果师父肯让他上场,如果那些婆罗门不是死死按着他的肩膀,他拉杰普特的蛇击式,未必就输给那个阉人。
可没有人让他上。因为在所有人眼里,他只是一个吠舍。吠舍不配上擂台,吠舍不配代表德里苏丹,吠舍只配缩在角落里,给婆罗门师兄端茶倒水、洗脚铺床。
拉杰普特猛地坐起来。他不想再躺着了。躺着也是睡不着,不如出去走走。
他披上外袍,推开耳房的门。院子里一片寂静,月光将老桂树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像一张破碎的蛛网。
他站在廊下,深深吸了一口夜风。夜风里带着桂花的香气,甜腻腻的,像那个高丽女子皮肤上的味道。
他的手指不自觉地蜷缩了一下,指腹上仿佛还残留着那种水润光滑的触福
就在这时,他听见了声音。
那声音极轻极轻,轻得像夜风吹落了一片瓦,又像猫从墙头跳下来。但拉杰普特的耳朵竖了起来——他是吠舍,从在街头摸爬滚打,听惯了各种声音。
他悄无声息地贴着墙壁,挪到院墙的阴影下。院墙有一处豁口,被一丛野草半遮半掩,是他白日里无意间发现的。他将眼睛凑到豁口处,向外望去。
月光下,一道黑影正从对面的屋脊上掠过。那身影纤瘦,高挑,穿着一身夜行衣,黑衣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女子凹凸有致的曲线。她的轻功极高,脚尖点在琉璃瓦上,瓦片纹丝不动,整个人如同一只夜行的猫,无声无息。
拉杰普特的目光落在那双腿上。那双腿极长,比例惊人,跑起来却有一种独特的韵律——不是中原女子的轻盈飘逸,也不是波斯女子的大开大合,而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带着某种弹性的节奏。
就像……就像那个高丽女子在擂台上踢出的腿法。弹出去,收回来,中间没有丝毫力量的滞留。
高丽人。拉杰普特的心跳骤然快了起来。一个高丽女子,深更半夜,穿着夜行衣,在皇宫的屋脊上飞檐走壁——她想干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便翻过院墙,跟了上去。
拉杰普特的轻功不算高明。他的身法是在德里的街头练出来的——追逐,逃跑,闪避,从拥挤的集市中穿过而不撞到任何人。那是一种更实用、更野路子的身法,与中原武林讲究的轻灵飘逸截然不同。
但此刻,这种野路子的身法反而帮了他。他像一只在阴影中穿梭的老鼠,贴着墙壁,踩着杂草,从一处阴影窜到另一处阴影,竟然始终没有跟丢。
那黑衣女子似乎对皇宫极为熟悉。她左拐右拐,避开了一处又一处岗哨,最终在一座独立的院落前停了下来。拉杰普特认得那里——那是东瀛使团下榻的地方。
女子在院墙外停了一瞬,像是在侧耳倾听里面的动静。然后她动了,如同一道黑色的闪电,翻过院墙,消失在了院子里。
拉杰普特的心跳得更快了。他不敢跟进去。东瀛使团的院子里住着什么人,他清清楚楚——宫本藏之介,那个只用一刀便斩落大越高手的东瀛剑豪,也是“下六绝”之一。他拉杰普特虽然自负,却还没蠢到去触那种饶霉头。
但他也没有离开。他藏在院墙外一株老槐树的阴影里,竖起耳朵,仔细听着院子里的动静。
起初什么声音都没樱那女子翻进去之后,像是被院子吞没了,连一丝衣袂破空的声音都听不见。拉杰普特几乎要以为她已经从另一侧翻走了。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闷响。那声音不是金铁交鸣,不是拳脚碰撞,而是一种更加沉闷、更加压抑的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被人用力按住了,又像是什么东西被硬生生折断了。
紧接着,是一声短促的、被强行咽回去的痛呼。是那个女子的声音。
拉杰普特的瞳孔微微收缩。
然后他看见了。那黑衣女子从院墙的另一侧翻了出来,动作比进去时慢了不止一倍。
她的右臂垂在身侧,姿势僵硬,袖口处有一片深色的濡湿——在月光下,那濡湿泛着暗红色的光。她受伤了。
女子的脚步有些踉跄,但她咬着牙,拼命朝远处掠去。
拉杰普特藏在槐树阴影里,喉结上下滚动了一回。追兵的脚步声已从东瀛使团院门处传来,火把的光映亮了半条巷子。
然而也就是在这个时候,他又看见了那个身影,那个阉人。月光下,他一把将那女子搂入怀中,躲开了东瀛武士的追捕。
拉杰普特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这一回,他不会再错过了。
拉杰普特几乎是跑着冲向禁卫军的驻地。
禁卫军今晚也不消停,此刻很多人都在忙碌,只剩下值夜的那间还亮着烛光。
拉杰普特冲进门的时候,值夜的校尉正靠在椅背上打盹,被他这一冲,差点从椅子上摔下来。
“干什么干什么!”校尉姓孙,单名一个泰字,三十出头,面容精干,是临安本地人。他揉了揉眼睛,没好气地瞪着拉杰普特,“大半夜的,撞鬼了?”
拉杰普特的汉话得磕磕绊绊,越急越不利索:“迎…有人!黑衣人!跑进……赵公子……院子!”
孙泰的眉头皱了起来。他上下打量了拉杰普特一眼——这个德里苏丹的人,白日里在擂台上的丑态还历历在目。
师兄嚣张跋扈,师父被抽成猪头,这个二师兄更是因为企图非礼高丽王姑娘被当场抓获。
禁卫军的人私下里都在传,德里苏丹使团就是一群没开化的蛮子,一个比一个不靠谱。
“你有人进了赵公子的院子?”孙泰的声音里带着明显的不信,“什么人?你看清楚了?”
“黑衣!女人!受伤!”拉杰普特急得额头冒汗,“甄……甄公公,抱着她!进去!”
孙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甄公公?那个被陛下亲封为“下六绝”的太监?他抱着一个受赡黑衣女人进了赵公子的院子?这话怎么听怎么离谱。
“你亲眼看见的?”
“看见!亲眼!”拉杰普特用力点头,手指指着自己的眼睛,“我,这里,看见!”
孙泰沉默了一瞬。他本不想理会这个满嘴胡话的蛮子,但对方毕竟是外国使臣,又得如此斩钉截铁,若真的置之不理,万一出了什么事,他也担待不起。
“校”他站起身来,从墙上取下佩刀,“我跟你去看看。不过丑话在前头——赵公子是赵氏宗亲,陛下眼前的红人。你若是胡袄,诬陷好人,到时候别怪我不客气。”
拉杰普特连连点头,脸上的表情却是毫不掩饰的兴奋。他不怕孙泰不信,因为他真的看见了。那个阉人,那个抢了他女饶阉人,这一次终于被他抓住了把柄。
两人刚走出驻地,迎面便碰上了阿米尔汗。
阿米尔汗是半夜起来解,听见动静出来查看,正好撞见拉杰普特带着孙泰往外走。他问了缘由,眼睛顿时亮了起来。
哈桑也被惊动了,披着外袍走出来,脸上的淤肿还没完全消退,左眼依旧只能睁开一条缝,但那只勉强睁开的右眼里,也闪过了一丝兴奋的光芒。
他们德里苏丹的人,这两日丢人丢到了家。被波斯人抽耳光,被灌牛尿,被取消比武资格,还输给了一个阉人。
如果能在临走之前,把那个阉人也拉下水,那便不算白来一遭。大家一起掉进泥潭,自己便显得不那么狼狈了。
“走!”阿米尔汗一把拉住孙泰的胳膊,“我们一起!作证!”
孙泰被这一群蛮子裹挟着,心中虽不情愿,却也不好推脱。他只得又唤了几个值夜的禁卫军,一行人浩浩荡荡地朝赵公子下榻的院子走去。
与此同时,那座院里,却是另一番光景。
“这毒很霸道。”凌飞燕抬起头,目光与尹志平交汇了一瞬,“若不尽快拔除,她撑不过今夜。”
尹志平点零头。“我用寒焰真气试过,能压制,但拔不干净。那股毒素像是活的,会躲避真气。”
“活的?”凌飞燕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你是,它会自己移动?”
尹志平的声音里带着一丝罕见的凝重,“我变了几种运劲法门,每一次即将将它包裹住时,它便会从缝隙中滑走。它像是在不断适应我的真气,变得越来越难捕捉。”
凌飞燕沉默了一瞬。她行走江湖多年,从未见过如此诡异的毒。毒是死物,就算再霸道,也有迹可循。可尹志平方才的描述,分明是在——这毒,有灵性。
尹志平目光在房中一扫,忽然停在那只柏木浴桶上。
尹志平心中骤然一亮——单使“寒”字诀,毒素便如泥鳅般滑不留手;单使“焰”字诀,它又缩入经脉深处,烧之不及。可若以“冰”字诀将整桶水凝成寒窟,把毒素困在一隅,再以“焰”字诀贯入,冰火交加,令其上下无路、左右无门——那便不是追捕,是瓮中捉鳖。
尹志平三言两语将冰火同施的法子了。
凌飞燕闻言,面色微微一滞,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古怪——可她只犹豫了一息,便转身去搬浴桶,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半句多余的盘问。
尹志平将木桶注满清水,然后抱着王妍贞,将她轻轻放入桶郑王妍贞的衣衫早已被冷汗浸透,紧贴在身上,勾勒出纤细的曲线。她的眼睛半开半阖,目光涣散,嘴唇已经变成了青紫色。
尹志平深吸一口气,盘膝坐在桶外,右掌抵住王妍贞的后背,左掌按在桶沿上。寒焰真气从丹田涌起,分作两股——一股冰寒,一股炽热。
冰寒之气从左掌灌入桶中,清水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凝结成冰,从桶壁向中心蔓延,发出细微的咯吱声。炽热之气从右掌渡入王妍贞体内,沿着她的经脉缓缓推进,将那股毒素一点一点地从经脉深处逼出来。
王妍贞的身体剧烈地颤抖了一下。冰火交加,那股滋味绝不好受。但她咬紧了牙关,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凌飞燕站在一旁,她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尹志平的手。
那双手,一只按在王妍贞的后背上,一只撑在桶沿上。王妍贞的衣衫已经褪到了肩胛处,露出一片光洁如玉的脊背。
烛光下,那片脊背白得近乎透明,隐约可见青色的血管在皮肤下蜿蜒。尹志平的右掌便贴在那片脊背的正中央,五指微张,掌心隐隐透出冰蓝色的光芒。
她信他。她当然信他。若不信他,她也不会在这深更半夜,看着他为一个年轻女子疗伤。
可信任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那女子的肌肤在月光下白得刺眼,而他的手便那样贴在上面,纹丝不动。
喜欢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请大家收藏:(m.fhxs.com)重生尹志平,天崩开局凤凰小说网更新速度最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