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晚那番沉静而透彻的话语,如同在惊涛骇滥心海中,投下了一块沉稳坚实的基石。
温柔没有立刻做出回应,也没有再陷入无休止的情绪崩溃。
相反,在接下来的两里,她以一种近乎自虐般的专注,将自己完全投入到了具体而繁琐的工作之郑
她比以往更早地出现在试验田,更晚地离开仓库。
核对数据时,她会将同一组数字反复验算三遍,直到确认没有任何可能的笔误或疏漏;
绘制图表时,每一根线条都力求精准平直,每一个标注都清晰无误,连图例的摆放位置都要反复调整到最协调的状态;
她将轮作试点田历年的原始记录、观测数据、手绘示意图分门别类,重新誊抄、装订,整理得如同一本即将付印的科学档案。
这种近乎苛刻的、追求极致的投入,仿佛是她为自己构筑的一座临时避难所,用繁重而有序的劳动来占据全部思维,麻痹那依旧隐隐作痛的情感神经,同时,也为自己争取最后一点不受干扰的、安静审视内心的珍贵时间与空间。
苏晚、石头、孙梅他们都敏锐地察觉到了温柔这种不同寻常的、带着一丝决绝意味的沉静。
但没有人上前追问,也没有人试图用苍白的安慰打破这份沉默。
他们只是用行动表达着理解与支持:
苏晚在她长时间伏案时,会默不作声地将煤油灯芯挑亮一些;
石头则主动包揽了更多需要跑腿、搬阅体力活,只为了让她能多留在室内;
孙梅会在她忘记饭点时,悄悄将一份温在炉边的饭菜放在她手边;
赵抗美核对数据时,会将疑问写在纸条上递过去,而非直接出声打扰;
周为民撰写简报需要某些数据时,会尽量自己先去查找;
吴建国则确保她所需的任何纸张、墨水等杂物永远充足且触手可及。
这份默契的、无声的体谅与守护,像冬日里无声环绕的暖墙,让温柔在感到温暖熨帖的同时,内心深处那架激烈摇摆的平,也在这份沉静而坚实的支撑感中,开始发生着缓慢却不可逆转的倾斜。
又一个深夜降临,同屋的伙伴们已然熟睡,唯有那盏的煤油灯,还在她枕边执着地散发着昏黄而温暖的光晕。
温柔再次铺开了信纸,不是母亲寄来的那封,而是崭新的、带着淡淡木浆气息的稿纸。
笔尖饱蘸墨水,悬在纸面上方,微微颤抖着,却久久未能落下。
父亲的咳嗽声仿佛穿透了时空,在耳畔沉重地回响;
母亲含泪的、充满期盼与哀恳的面容,清晰地浮现在眼前;
那个“铁饭碗”名额所代表的安稳未来,像一幅虽然单调却线条分明的素描,静静陈列在脑海的一侧。
而另一侧,是西北坡地试验田里那片在星月微光下仿佛也能感知到的、顽强舒展的绿意;
是数据本上那些由她亲手写就、如今已能串联起土地脉搏的墨迹;
是苏晚望向她时,那双沉静眼眸中毫无保留的信任与托付;
是石头解决问题后,那憨厚笑容里毫无杂质的喜悦与认可;
是孙梅挽着她胳膊时传递的热度;
是赵抗美推着眼镜与她严谨核对时的专注侧影;
是周为民笔下那些让她所做工作变得生动可感的故事;
是吴建国沉默背影所代表的可靠后勤……
两种画面,两种声音,两种人生轨迹,在她心中反复拉锯、比对、权衡。
灯火将她低垂的侧影投在斑驳的土墙上,那影子凝固了许久,仿佛一尊沉思的雕像。
终于,她深深地、缓慢地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周遭清冷的空气和心中所有的纷乱都吸入肺腑,再缓缓吐出。
随着这口气的吐出,某种坚定的东西在她眼底沉淀下来。笔尖,终于稳稳地落在了洁白的纸面上。
她没有用激烈的言辞辩驳父母的安排,也没有用哀怨的笔调诉自己的委屈。
她首先用最真挚朴素的文字,表达了对父母深切的思念与牵挂,尤其是对父亲病情的忧心如焚。
字里行间,充满了作为女儿未能侍奉膝前、分担重担的深切愧疚与自责,情真意切,足以穿透纸背。
接着,她以极大的耐心,用父母能够理解的语言,详细描述了自己在这里所做工作的真正内涵,这绝非简单的“放羊种地”或“接受改造”。
她尝试解释什么是科学的土壤改良,什么是系统的数据记录与分析,如何通过这些方法让贫瘠的土地重新焕发生机,又如何将这些知识转化为实实在在的粮食和牧草。
她写道,在这里,她惊讶地发现,自己性格中那些曾被视作“过于安静”、“想太多”的特质,细致、耐心、对秩序和逻辑的追求,不再是缺点,反而变成了可以被称之为“才能”与“长处”的东西,变成了能够破解土地密码、服务集体生产的有力工具。
她提到了苏晚,那个如同灯塔般指引方向、给予她无限信任与成长空间的良师益友;
也提到了石头、孙梅、赵抗美、周为民、吴建国这些性格迥异却目标一致、在奋斗中结下深厚情谊的伙伴。
她描述了这个的团队如何像一台精密的机器,每个人都是不可或缺的齿轮,共同推动着那份艰难却充满希望的事业。
笔迹在这里顿了顿,然后变得更加用力、更加清晰:
“爸,妈,女儿心里比谁都清楚,顺着你们的心意回去,接过那个名额,是一条看得见终点、四平八稳的路。
风浪会很多,日子也能预见。
可是,选择留在这里,女儿走的,是一条完全不同的路。
它布满荆棘,前途未卜,但每一步,都是我用自己的头脑思考、用自己的双手实践,真真切切踩出来的,回头望去,能看到属于我自己的、清晰的脚印。
这里的土地渴望着知识来改变,这里的事业正像春的草芽一样刚刚顶破冻土,苏老师他们需要我的这份细致和坚持,而我……我也无比需要这个能让自己所学有所用、让内心那点微光真正燃烧起来的地方。”
她坦诚地剖白了自己的梦想与不舍,也毫不回避地陈述了做出这个决定所经历的内心挣扎与痛苦,如同将一颗仍在搏动、带着血丝的心捧到了父母面前。
最后,在信纸的末尾,她写下了那个经过无数辗转反侧、痛苦煎熬后终于尘埃落定的决定,字迹庄重得如同誓言:
“请原谅女儿这一次的‘不孝’与‘任性’。
那个无比珍贵的顶替名额,家里或许可以商量,看看是否有更急需、更合适的邻里或亲戚子弟能够接替。
我,你们的女儿温柔,经过慎重考虑,决定留在红星牧场,继续我已经投身其症并且坚信其价值的农业技术改良工作。”
为了尽可能弥补无法亲身尽孝的愧疚与家庭实际的经济困难,她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厚厚的信封仔细封好,里面装着她下乡以来省吃俭用积攒下的几乎全部津贴,以及一些她舍不得用、攒下来的全国通用粮票。
“随信寄上的一点钱和粮票,是女儿的一点心意,微不足道,但请你们务必收下。
给爸爸买些对症的药品和营养品,或者贴补家用,千万别省。
恳请你们一定一定保重身体,按时吃饭吃药,不要过于劳累,更不要为我日夜悬心。
我在这里会努力工作,照顾好自己,脚踏实地,做出实实在在的成绩。我向你们保证,绝不会给咱们家丢脸。
等到冬农闲,场里允许的话,我一定积极申请探亲假,回去看望你们……”
最后一个句点落下,泪水再次不受控制地涌出,悄然滴落在信纸上,洇开一片湿润的痕迹。
但这一次的泪水,不再是最初那种被无助和茫然吞噬的冰冷咸涩。
其中混杂着做出重大抉择后如释重负的虚脱感,有对父母深深的歉疚与思念,更有一种破釜沉舟、自己为自己命运掌舵后产生的、微弱却无比清晰的坚定。
她知道,当这封信投入邮筒,远方的父母读到这些文字时,可能会感到失望、不解,甚至会有责备与伤心。
未来的一段时间里,她需要独自承受来自家庭的压力和那份如影随形的愧疚福
但她更知道,这是她倾听内心最深处声音、遵从自己真实渴望所做出的选择。这个选择或许不够“乖顺”,却足够“诚实”。
第二清晨,雾气尚未完全散尽。
温柔拿着那封厚厚的、承载着她全部心意与决定的信,以及那个同样沉甸甸的、装着津贴和粮票的信封,一步一步,走向连部门口的绿色邮筒。
她的脚步很慢,却异常平稳。晨光穿过稀薄的雾霭,洒在她依旧带着几分苍白却异常平静的面容上,勾勒出柔和的轮廓。
她将信件郑重地投入邮筒狭长的入口,听到那轻微的“扑通”一声,仿佛一颗心终于落地。
她在邮筒前静静站了几秒钟,然后,缓缓转过身。
目光所及,是远处那片在晨光中苏醒的、辽阔无垠的田野。
她没有丝毫犹豫,迈开脚步,坚定地朝着试验田的方向走去。
身影在初升的阳光下,被拉得修长而清晰。
她已经做出了选择。
未来的道路或许依旧漫长,风雪或许更加凛冽,荆棘必然丛生。
但此刻的她,内心从未如此清晰而笃定。
她已准备好,与她所信任的师长、与她所珍视的战友们一起,用知识、汗水与不屈的意志,在这片深沉而富饶的黑土地上,披荆斩棘,共同踏出一条属于他们自己的、坚实而无悔的道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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