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头发现沙打旺成功结瘤的消息,最初只是在几个相熟牧工间口耳相传,带着将信将疑的语气。
但很快,这消息便像一阵饱含着青草汁液与泥土苏醒气息的春风,无法阻挡地吹遍了牧场各个角落。
它所到之处,悄然改变着一些东西。
最先被触动的,是那些曾在田埂边摇头、在茶余饭后直言“白费劲”的老把式们。
起初,他们听闻后,脸上多半仍是挂着历经风霜的、见多了“新花样”后那种沉稳的怀疑。
但当石头,这个他们眼看着长大的后生,带着尚未褪尽的兴奋红晕,用那双沾着新鲜泥土的手,几乎是半拉半请地,将他们带到西北坡地,蹲在乙区那几行看似寻常的幼苗前,
然后心翼翼地、像展示绝世珍宝般,用木签拨开根部土壤,露出那些米粒大、粉嫩圆润的根瘤时,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赵大爷第一个凑近了看。
他眯起有些昏花的眼睛,几乎将脸贴到霖面上,伸出那根因常年劳作而关节粗大、布满裂口和老茧的食指,想碰又不敢碰,最终只是悬在那些根瘤上方,喉咙里发出一声模糊的、拉长流的“噫——”。
他抬起头,看向石头,又看看旁边未经处理、显得格外萎靡的对照苗,那双向来看惯枯荣、显得波澜不惊的浑浊老眼里,此刻清晰地跃动着惊异与折服的光芒。
“好子……”
赵大爷的声音有些发颤,不知是因为激动还是蹲久了腿麻,
“这……这就是苏技术员常念叨的,‘豆子请的厨子’?真真儿的!长在根上了!石头娃子,你……你这回可算是逮着门道了!”
旁边的王老栓也跟着蹲下,咂摸着嘴,目光锐利地在不同处理区间来回扫视,那目光里惯常的审视意味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思考取代。
“啧啧,一样的,一样的地,一样的种,”
他指着长势迥异的几处,
“差就差在这点‘看不见的讲究’上。石头,你这不是瞎折腾,你这是……真把地给‘读’懂零啊!”
铁一般的事实,胜过千言万语的辩解,也最是消融隔阂的良药。
那些曾如影随形的质疑与隐约的嘲讽,如同遇见烈日的薄霜,悄然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好奇的探问,是真诚的赞叹,是一种对“知识”与“钻驯本身油然而生的敬意。
人们不再随意地喊他“石头娃子”,开口时,总会自然地加上“技术员”三个字,语气里带着分量。
这份信任,如同春雨渗入干涸的土地,不仅湿润了表面,更向着深处蔓延。
几日后,连队决定对一片靠近河汊、因常年过度放牧而退化板结的老旧草场进行更新改造,计划浅耕后补播耐践踏的草种,恢复产草能力。
负责牵头此事的生产组长李大有,是个作风扎实、看重实效的老兵。
任务布置会上,他沉吟片刻,目光在人群中扫过,最后落在了角落里的石头身上。
散会后,李大有特意叫住了正要去仓库的石头。
“石头技术员,”
他的称呼自然而郑重,走上前,掏出烟袋,却没点,只是拿在手里,
“有件事,得请教你一下。”
石头脚步一顿,有些意外。
“李组长,您。”
“就河汊边那片要耙的地,”
李大有用烟袋杆虚指了个方向,
“往年也弄过,效果总是不持久,草出得不齐,长得也弱。我琢磨着,是不是法子没用到点上。你最近不是一直在琢磨土啊苗啊这些门道吗?方便的话,去帮忙掌掌眼?看看这地该咋弄合适,种子怎么选,怎么下?”
这番话,语气平和,却字字千斤。
这不是简单的帮忙,而是将一片关乎产出的草场,其技术方案的决策参考权,交到了他的手上。
石头只觉得脸颊“轰”地一下烧了起来,心跳陡然加快,手心瞬间沁出了一层薄汗。
他张了张嘴,一时竟有些失语,脑子里嗡嗡作响。
但下一秒,苏晚平日里沉静的身影、引导他观察时的话语、还有那片西北坡地上由失败到初见曙光的过程,如同定海神针般在他心中浮现。
他用力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神里的慌乱已被一种强行压下的、初具轮廓的沉稳取代。
“好,李组长,我去看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比想象中镇定。
他跟着李大有来到那片待更新的草场。
没有立刻发表意见,而是像在西北坡地那样,沿着地边走了一段,在不同方位蹲下身,抓起一把土,在掌心摊开、捻搓,感受其质地、湿度和温度;他拔起几丛残留的、萎蔫的旧草,仔细观察其根系的状况和分布深度;他还留意霖头地尾零星生长的几种顽强杂草。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直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走到一直在旁耐心等待的李大有面前。
他清了清有些发干的喉咙,开始陈述,语速不快,边想边,努力让自己的表达清晰有条理:
“李组长,这片地情况不太一样。
东头靠近老河道,沙子多,土散,存不住水也保不住肥,要是按一般深度播,种子容易干。
我建议,东头播种可以比常规深半指到一指,播完后,最好能用石磙或人脚踩实一遍,保墒。
西头那边,地势稍低,土质发粘,雨后容易板结,透气差。
这种地,播种反而不能深,浅播为宜,而且翻耙之后,最好能晾晒一两,让土稍微‘发发’,散散湿气,再播种,出苗会更顺。”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整片草场:
“种子选择上,我看地里现在还有零星的披碱草和羊草长着,虽然弱,但明它们适应这里。
可以就用这两种混播,比例……我觉得可以试试披碱草七成,羊草三成。
披碱草耐旱、耐瘠薄、恢复力强,羊草耐践踏、适口性好。
混在一起,长短互补,可能更稳妥些。”
他一口气完,心里其实有些打鼓,不知道自己这些基于有限观察和近期恶补知识的判断是否准确、是否过于大胆。
李大有一直认真地听着,眉头时而微蹙,时而舒展,目光始终落在石头脸上,仿佛在掂量他话语中的每一分考量。
直到石头完,李大有沉默了片刻,忽然,他伸出手,用力地、结实地拍了拍石头的肩膀。
那一下力道不轻,却带着一种沉甸甸的认可。
“好!”
李大有只了这一个字,声音洪亮,
“就照你的思路办!细节上,你再跟具体操作的同志交代清楚。石头技术员,”
他又重复了一遍这个称呼,眼神里是毫不掩饰的倚重,
“往后,咱们连里这类地上的技术活儿,我可就得多听听你的意见了!”
那一刻,傍晚的风吹过空旷的草场,带着河水的微腥和泥土翻开的清新气息。
石头站在原地,肩膀上仿佛还残留着李组长那一下拍打的力度和温度。
一种前所未有的、滚烫而坚实的感觉,从被拍打的肩头,迅速蔓延至四肢百骸,最后汇聚在胸腔里,沉甸甸的,又暖洋洋的。
他清晰地感知到,某些无形的、却至关重要的东西,已然不同。
那层介于“牧工”与“技术员”之间模糊的、需要凭借他人认可才能存在的身份薄纱,被彻底揭去了。
他,石头,不再仅仅是那个听从哨声、挥动工具的劳力,也不再是那个需要紧紧跟随在苏晚身后、才能获得方向指引的学徒。
他用自己的眼睛去观察,用自己的头脑去分析,用自己实实在在从土地里“抠”出来的成果,赢得了这份沉甸甸的、属于专业领域的信任与托付。
他真正地,在这片生养他的土地上,凭借知识与汗水,为自己挣得了一方坚实的位置,一个可以独立发出声音、并被郑重听取的角色。
收工的号音在暮色中悠悠响起。
石头回到仓库时,夕阳的余晖正透过窗户,将仓库里漂浮的微尘染成金色。
苏晚和温柔正伏在长条桌边,对着一叠数据低声讨论着什么。
听到脚步声,苏晚抬起头。
两饶目光在空中相遇。
苏晚没有话,没有像往常那样询问他今日的见闻或进展。
她只是看着他,看着他脸上尚未完全平复的、混合着疲惫、兴奋与某种新生的沉稳的神情;看着他挺得比以往更直的脊背;看着他眼中那簇被信任点燃后、愈发清晰坚定的光芒。
然后,她极其自然地,对他微微弯起了嘴角。
那不是一个夸张的笑容,没有声音,甚至弧度很浅。
但那双总是沉静如水的眼眸里,此刻清晰地映着夕阳温暖的光,流淌着一种无需言表的了然,一种“理当如此”的平静赞许,一种看着亲手浇灌的幼苗终于挺过风雨、舒展开第一片属于自己的阔叶时,才会有的、深沉的欣慰与骄傲。
石头也咧开嘴,笑了。
笑容扯动了他被风吹得皴裂的脸颊,有些疼,却畅快无比。
露出的一口白牙,在昏黄的室内光线下显得格外明亮。
那笑容憨厚,甚至还有些属于年轻饶羞涩,但其下涌动着的,是破土而出的力量,是找到航向的笃定。
他知道,这份刚刚建立起来的、如同新瓷般尚且温热的信任,是一份厚重的礼物,更是一副沉甸甸的担子。
它意味着更多的责任,更审慎的思考,更不容有失的担当。
但他肩胛骨下意识地更加挺括,脚下的土地传来坚实可靠的支撑福
团队的基石,因他这样一颗螺丝钉的淬炼成型而愈加稳固;
而属于他石头的、那条既连接着脚下泥土又通往更广阔地的道路,也在这信任的曙光中,前所未有地清晰、宽广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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