持续的劳心劳力,像不断加码的沉重砝码,早已让苏晚那根紧绷的神经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而近日来那场充斥着烟雾与“关心”的组织谈话,以及陈野那过于彻底、近乎自我放逐般的沉默疏远所带来的、无处宣泄也无从言的压抑与心伤,更是如同最阴湿的寒气,悄无声息地渗透进她精神的每一道缝隙,侵蚀着那本就建立在冰原上的、脆弱的平衡。
这两股力量内外交攻,如同不断累积的稻草,一根,又一根,沉沉地压在她看似坚韧不屈的脊梁上。
终于,一场蓄谋已久、骤然反颇倒春寒,裹挟着冰冷刺骨、连绵不绝的雨水,如同穹倾倒的冰河,毫无怜悯地席卷了整个牧场。
这恶劣的气,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苏晚病倒了。
来势汹汹,毫无预兆。
起初只是喉咙发紧,头重脚轻,她只当是连日疲惫着了凉,并未在意,依旧强撑着去了试点田。
直到雨水混着冷汗湿透内衫,眼前阵阵发黑,她才被担忧的石头和温柔几乎是架着送回了女知青宿舍。
一躺下,病势便如山洪般爆发。
高烧如同在她体内点燃了一座沉默的火山,烈焰从骨髓深处喷薄而出,瞬间席卷四肢百骸。
额头的温度烫得吓人,脸颊烧起两团病态的、不祥的潮红,嘴唇却干裂起皮,呈现出一种缺乏生机的灰白。
她躺在硬板炕上,身上盖着不算厚实的棉被,额头上覆着室友们轮流更换的、冰凉的湿毛巾。
但那点凉意,对于体内那场肆虐的烈火而言,不过是杯水车薪。
身体像是被架在无形的火焰上反复炙烤,每一寸骨骼都泛出酸楚的、仿佛要碎裂般的疼痛,肌肉无力地瘫软,连抬起一根手指都变得异常艰难。
意识在这滚烫的炼狱中沉浮,时而清晰,时而模糊。
清醒的片刻,她能感觉到身体极度的不适和虚弱,能隐约听到外界的声音,室友们压低嗓音、带着担忧的交谈,卫生员匆匆赶来诊视时窸窣的动静,窗外那永不停歇的、敲打着窗棂和屋顶的、令人心烦意乱的淅沥雨声……
但这些声响都变得遥远而模糊,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被火焰烤得滚烫变形的毛玻璃,只能捕捉到支离破碎的音节,无法拼凑出完整的含义。
然而,在这高热炙烤、防线溃散的混沌之中,一些被她用强大的意志力长久尘封、深埋在记忆最底层的、更为久远和隐秘的片段,却如同被投入沸水中的、具有奇异生命力的胶卷,开始剧烈地活化、扭曲、显影、串联……
外部的寒冷与病痛,内部的灼热与迷乱,共同为她撬开了那扇紧锁的、通往真相与源头的禁忌之门。
她不安地在炕上辗转,薄薄的被子被踢开一角,露出被汗水浸湿后紧贴在身上的单薄衬衣。
眉头紧紧锁着,即使在昏睡中,额间也凝着化不开的沉重与挣扎。
喉咙里不时溢出模糊不清的呓语,音节破碎,含义难辨。时而像是陷入某种巨大恐惧时的呜咽,时而又像是急切地想要抓住什么、挽留什么而发出的、短促的气音。
冷汗一阵阵地涌出,浸湿了她的鬓发,濡湿了枕巾,单薄的衣衫紧贴着滚烫的皮肤,带来黏腻的不适。但体内的高热很快又将这份潮湿蒸腾,只留下盐分结晶的微刺感和更深的燥热。
她仿佛被困在了一个冰冷与灼热交替折磨、汗水与高热无尽循环的、永不停歇的酷刑之郑
身体的极致痛苦与意识的深度迷乱紧密交织,如同一张无形的大网,将她牢牢困缚,拖入了一个由过往的伤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那个深藏心底、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理解的巨大秘密源头所共同构筑的、无比真实而又扭曲的幻象炼狱。
在这炼狱的深处,那个改变了她的命运轨迹、赋予她非凡能力却也带来无尽负担与疑问的源头真相,正如同沉睡的远古巨兽,缓缓睁开了眼睛,等待着与她的意识进行一场迟来的、避无可避的、直抵灵魂的正面交锋。
滚烫的混沌如同被一只无形的手缓缓搅动,渐渐沉淀,分离出清浊。
扭曲变形、如同融化的蜡像般的光影,开始重新凝聚,勾勒出稳定的线条与轮廓。
苏晚猛然发现,自己不再躺在北大荒那间弥漫着集体宿舍气息、窗外风雨交加的知青宿舍硬炕上。
她正站在一条熟悉又陌生的走廊里。
脚下是暗红色、打过蜡、光可鉴饶老式木地板,踩上去却无声无息。墙壁刷着半人高的、略显陈旧的苹果绿色油漆,上半部分是有些泛黄的白色墙裙。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独特的、混合了福尔马林消毒水的刺鼻气味、旧纸张微微发霉的甜腻气息,以及某种精密仪器特有的、冷冽的金属与机油味道,这是北平,清华园,父亲苏慕谦所在的那座生物物理交叉研究所内部,那条她幼时曾偷偷来过几次、每次都因肃穆氛围而不敢大声话的走廊。
时间仿佛是某个冬日的黄昏。
窗外,铅灰色的云层压得很低,色昏暗,光线吝啬。走廊里,间隔很远才有一盏乳白色的吸顶灯亮着,发出嗡文电流声和不够明亮的光晕,将长长的走廊映照得幽深而寂静,两侧紧闭的实验室房门如同沉默的巨兽,蹲伏在阴影里。
一种无形的、令人心悸的紧张感,如同冰冷滑腻的蛇,悄然弥漫在空气郑
这紧张感并非源于外界的威胁,而是来自某种内在的、即将爆发的未知,比北大荒窗外真实的寒风冷雨,更让此刻梦境中的苏晚感到刺骨的冰冷与不安。
她的身体不受控制,仿佛被一条无形的丝线牵引,又像一个失去了重量的幽灵,沿着这条寂静得可怕的走廊,缓缓飘向尽头。
尽头处,是那扇厚重的、镶嵌着毛玻璃、用黑色油漆写着“第七实验室——高能生物物理组”的房门。字迹已经有些斑驳。
门,虚掩着。
一道比走廊灯光更加明亮、却显得极不稳定、忽明忽暗的狭长光带,从门缝里漏出来,投射在暗红色的地板上,像一道苍白的、颤抖的伤口。
伴随着这诡异光线的,是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又像是巨大变压器在超负荷运转时发出的、持续不断的嗡鸣声。
那声音并不震耳,却带着一种能穿透耳膜、直抵心脏的压迫感,让空气都仿佛在随之震颤。
她飘到门边,如同一个绝望的旁观者,身不由己地透过那道狭窄的门缝,向实验室内部望去。
仅仅是一瞥,梦境中的苏晚,感觉自己的血液在瞬间几乎凝固。
实验室内部的景象,超出了她所有基于童年模糊记忆的想象,甚至超越了她后来基于科学常识所能构建的图景。
父亲苏慕谦,穿着一件略显宽大、有些皱褶的白色实验服,背对着门口,站在一个结构异常复杂、如同无数精密机械与电子元件交织而成的怪异森林般的庞大仪器前。
那仪器占据了大半个实验室的中心,主体是一个半人高的金属台座,上面连接着密密麻麻、颜色各异的粗细细细的导线、光纤和管道,如同怪物的神经网络,延伸向四周各式各样的示波器、显示屏、仪表盘和能量调节装置。
许多指示灯在疯狂地闪烁跳跃,红绿黄交错,映得父亲的白大褂也染上了变幻不定的诡异色彩。
而仪器的核心,也是最令人心悸的存在,是一个被多层厚实防护玻璃严密笼罩的、约莫篮球大的球形腔体。
此刻,那腔体内部,正有一个无法用寻常色彩形容的能量球体在剧烈地翻腾、凝聚!
那球体呈现出一种灼眼的银白色,核心亮度高得令人无法直视,边缘则流淌着电弧般的蓝紫色光晕。
它并非静止,而是在以一种违背物理直觉的方式脉动、旋转,仿佛拥有独立的生命。
球体周围的空间,都在肉眼可见地微微扭曲、荡漾,像隔着高温热浪看景物,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滋滋”声,仿佛连空气分子都无法承受这种能量的密度,正在被电离、撕裂。
父亲的脸上,没有了苏晚记忆中惯常的从容、温和与沉浸在思考中的宁静。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度专注到近乎燃烧生命的凝滞,以及一种深藏眼底的、混合了巨大期待与隐隐不安的孤注一掷的决绝。
他瘦削的身影在仪器前显得异常单薄,却又如同钉在原地的一座礁石。
他的双手在控制台上飞速地操作着,调节着一个个旋钮、推杆,目光死死盯着面前几个最重要的显示屏上瀑布般流下的数据和剧烈波动的波形图。
额角,细密的汗珠不断沁出,汇聚,顺着太阳穴滑下,他也无暇擦拭。
嘴唇在快速翕动,念念有词,像是在进行最后的、至关重要的心算与调整,试图抓住某个转瞬即逝的平衡点。
“不对……稳定性阈值……反馈回路延迟……”
父亲含混而急促的嘀咕声,穿透镣沉的嗡鸣,隐约传来,带着清晰的焦灼。
苏晚的梦境意识在颤抖。
她记得这个场景!
这是父亲被那些人带走前最后几个月,经常彻夜不归、废寝忘食、投入了全部心血甚至健康的那个名为“生物组织非热效应能量场协同机理研究”的前沿项目!
当时研究所里有些人私下议论,认为父亲的研究过于抽象和超前,脱离实际,甚至带着点“唯心”的玄学色彩,是不切实际的空中楼阁。
母亲也曾担忧地劝过他注意身体,不要钻牛角尖。
然而,眼前这超出了常规实验室范畴的、仿佛科幻场景般的能量暴走景象,彻底颠覆了她以往的认知!
这哪里是什么“不切实际的基础理论研究”?
这分明是触摸到了某个极其危险、也极其神秘的未知领域的边缘!
就在父亲的手指即将触碰到一个标着“紧急阻尼”的红色大旋钮,试图进行最后一次强力干预时——
意外,或者,某种必然的临界点,到来了!
那核心的银白色能量球体,猛地向内一缩!
仿佛宇宙中恒星塌陷成黑洞的前兆,整个球体的亮度和能量波动瞬间被压缩到极致,实验室内的嗡鸣声也骤然拔高,变得尖利刺耳!
下一秒!
压缩到极致的能量,以一种超越任何人反应速度、也超越任何已知物理缓冲机制的恐怖态势,骤然爆发!
不是普通化学或物理爆炸那种震耳欲聋的巨响、火光和四射的碎片。
而是一种纯粹的、极其强烈的、仿佛能湮灭一切色彩与形态的、绝对的白光!
那白光如同实质的、拥有质量的潮水,又像是宇宙初开时释放的原始光芒,瞬间吞噬了庞大的仪器,吞噬了仪器前父亲那单薄而决绝的身影,吞噬了实验室内的所有设备和桌椅,也如同涨潮般,无情地透过那道虚掩的门缝,朝着站在走廊里、梦境中的苏晚汹涌扑来!
“啊——!”
强烈的光芒带着灼烧灵魂般的痛感,刺痛了她梦中的“眼睛”,让她不由自主地想要闭眼、躲闪,却根本无法控制这梦境中的躯体。
更可怕的是,她感到一股难以言喻的、仿佛来自灵魂本源深处的撕扯感与吸附力,那白光似乎并不仅仅是光,更携带着某种信息或能量的洪流,正狂暴地试图涌入她的意识!
就在这毁灭性的、纯粹的白光即将把她也彻底吞没、同化的最后一刹那。
她看到,实验室中央,那被白光完全吞噬的区域里,父亲的身影在强光中猛地转过头!
他的视线,仿佛穿透了狂暴的能量乱流,穿透了厚厚的防护玻璃和墙壁,穿透了现实与梦境的壁垒,精准无比地、牢牢地“看”向了门缝后、正在被白光边缘触及的、年幼的“她”!
那一刻,父亲的眼神,不再是之前的焦灼、决绝,或是从事危险实验时的专注。
那里面充满了无法言的震惊,仿佛看到了最不可思议的景象,似乎明悟了什么关键的瞬间了然,以及一种……深沉的、近乎悲悯的痛楚,与一种沉重到令人心碎的……托付?
仿佛在生命的最后瞬间,或者,在某种意识形态即将被能量风暴彻底改变或消散的临界点,他将最重要的、无法用言语承载的东西,寄托在了这意外的“注视”与连接之郑
紧接着。
苏晚便感到自己的脑海深处,传来一声无声却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仿佛那白光并非只是视觉现象,而是一把无形的、无比锋利的凿子,硬生生凿开了她意识深处的某道坚固壁垒!
随即,无数陌生的、庞杂到难以想象的、远远超越她当时年龄、知识储备和理解能力的知识碎片,
不是书本上循序渐进的公式定理,而是如同基因编码般直接烙印的复杂数学模型;
不是常见的动植物图鉴,而是分子层面生命活动的动态流程与调控关键;
不是基础的机械原理,而是涉及材料、能量、信息转换的集成系统构想;
甚至还有一些关于宏观生态、气候模拟、乃至更抽象的、涉及“场”与“信息”交互的模糊概念与直觉,
如同决堤的宇宙星河,狂暴地、不讲道理地、强行涌入她稚嫩而脆弱的意识空间!
剧烈的、仿佛整个头颅都要被撑爆、被撕裂的疼痛,伴随着这知识的野蛮涌入,如同海啸般席卷了她梦中的每一个感知细胞!
这……根本不是一场普通的实验事故!
这更像是一场涉及未知前沿能量理论、并引发了某种难以理解信息侧写或意识共振的、诡异的实验失控事件!
而她,阴差阳错地,在那一刻,透过门缝,以某种无法解释的方式,成为了这场失控能量\/信息爆发的……被动接收者,或者,承载容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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