指导员办公室那扇略显沉重的木门在身后“咔哒”一声合拢,将满屋令人窒息的烟雾、冠冕堂皇的“关心”与冰冷沉重的“告诫”彻底隔绝。
苏晚站在连部走廊清冷而略显空旷的空气里,背对着那扇紧闭的门,足有五秒钟,一动未动。
走廊尽头窗户透进来的午后阳光,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切割出锐利的光带,无数尘埃在其中狂舞,无声而喧嚣。
胸腔里那股被强行摁压、几乎要憋炸开的荒谬感与汹涌怒意,此刻才如同失去闸门束缚的熔岩,轰然冲撞着她每一寸理智的堤防,灼烧着五脏六腑。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柔软的皮肉,带来尖锐而清晰的刺痛,这种近乎自虐的痛感,才勉强维持住了她表面那层薄冰般的平静。
生活作风?
注意影响?
这八个字像烧红的烙铁,带着这个时代特有的、不容辩驳的污名化力量,反复灼烫着她的神经。
就因为她和一个男同志为了牧场共同的生存与发展需要,前往危险地域勘探?
就因为他在生死关头,履行了最朴素的人性与战友之道,用身体保护了她?
就因为他们为了攻克技术难关,曾在深夜的灯光下,对着枯燥的数据与图纸反复推敲?
这简直……简直是荒谬!
是对她三年来所有脚踏实地、近乎搏命般的付出与汗水,最恶毒的侮辱!
是对陈野那种挺身而出、不惜流血的英勇行为,最卑劣的亵渎!
一股强烈的、近乎摧毁性的冲动在她血管里奔流,她想转身,踹开那扇门,将桌上那些冠冕堂皇的材料扫落在地!
她想揪出那些躲在阴暗处散播流言、用最龌龊心思揣测他饶蛆虫,当众对峙!
她想对着所有被蒙蔽或假装被蒙蔽的人嘶吼,让他们看清楚,什么是真正值得被关注、被珍视的价值!
但残存的、浸透了寒冰的理性死死拉住了她。
那样做,除了宣泄情绪,只会让事情滑向更不可控的深渊,正中那些设局者的下怀,为她自己、也为陈野,扣上“态度恶劣”、“对抗组织”的更大罪名。
她猛地转过身,动作因为压抑的愤怒而显得有些僵硬。
她没有回那个充满数据和希望的仓库,也没有回能暂时躲避的女知青宿舍,而是抬起脚步,带着一种压抑到极致的、近乎决绝的力量,朝着马场长的办公室方向,快步走去。
“笃、笃、笃。”
敲门声比平时更重、更急促一些。
“进来。”
里面传来马场长那熟悉的、略带疲惫的声音。
推门进去。
马场长正戴着老花镜,伏案审阅一份文件,手边的搪瓷缸里茶水已经没了热气。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看到站在门口、脸色紧绷、眼圈隐隐泛红,那是愤怒灼烧的血丝,绝非软弱委屈的泪水,的苏晚,明显愣了一下,随即摘下了眼镜。
“场长。”
苏晚的声音响了起来,因为极力克制翻腾的情绪而显得比平时低沉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如同淬火的钢钉,清晰、坚硬,钉入空气。
她没有等马场长询问,直接道:
“我刚从王指导员办公室出来。”
马场长将老花镜放在桌上,身体向后靠了靠,眉头习惯性地蹙起,手指在桌面轻轻点零:
“是为了……最近场里那些不太好的风声?”
他的语气里带着了然,也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无奈。
苏晚没有坐下,甚至没有向前挪动一步。
她就那么站在办公桌前约一米远的地方,脊背挺得笔直,像一棵在冻土风暴中顽强扎根、绝不弯折的白杨。
她没有哭诉,没有哀求,甚至没有流露出任何被冤枉的委屈。
她用一种近乎解剖般的、冷酷到极致的冷静,开始了她的陈述,不是为自己辩白,而是呈报战功。
“马场长,我,苏晚,于1968年秋季来到红星牧场,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同时进行农业生产实践与技术探索,至今已三年多。”
她的声音平稳,语速适中,如同在做一个与个人荣辱完全无关的、纯粹的工作总结汇报:
“这三年间,在牧场领导和广大职工同志的支持下,我主要参与并负责完成了以下几项具体工作——”
她开始逐一列举,条分缕析,数据清晰:
“第一,畜牧改良方面。
针对连队猪群存活率低、冬季掉膘严重的问题,通过系统观察记录,调整饲养管理规程,优化饲料配方与配比。
目前,我负责的猪群综合存活率已稳定在百分之九十八以上,冬季掉膘率降低百分之六十,饲料转化效率提升约百分之二十。
相关简易管理要点已通过畜牧队向全牧场推广。”
“第二,作物增产方面。
成功筛选并培育适应本地气候土壤的高产土豆品种,配合深耕、合理密植、科学施肥等配套技术,于去年秋季实现试验田亩产突破三千二百斤,远超历史平均水平。
该品种与配套技术已被营部认可,作为增产典型在本牧场及邻近两个公社进行推广。”
“第三,病害防治与土壤改良方面。
准确诊断出三连甜菜田大面积黄化、生长停滞的根源为土壤隐性缺磷及酸化,并制定针对性改良方案。
通过施用磷钾复合肥、草木灰及局部土壤调节剂,成功挽救濒临绝收的四十亩甜菜,最终完成并超出了上级下达的扩种与交售指标。”
“第四,饲料保障创新方面。
针对畜牧队冬季蛋白饲料严重短缺、依赖外购成本高昂的问题,首次在本牧场探索并成功制作优质青贮饲料。
利用秋季富余牧草及部分农作物副产品,经科学配比、压实密封发酵,制成适口性好、营养丰富的越冬饲料,显着缓解了畜牧队的饲料压力,相关技术已被畜牧队全面采纳。”
“第五,也是当前正在进行的核心任务,土地可持续利用模式探索方面。
我牵头负责‘粮-草-经轮作试点田’项目,旨在通过科学轮作、豆科固氮、用养结合等方式,探索破解牧场土地连作障碍、提高综合产出、改善土壤生态的可行路径。
目前已完成前期规划、土地整理与部分作物播种,各项监测数据正在按计划采集。”
她一口气完,没有任何夸大,只是平实地罗列事实与数字。
然后,她的目光如两盏风中的寒灯,稳稳地投向办公桌后的马场长:
“在上述所有工作中,我与陈野同志有过数次必要的、也是经组织批准的合作。
北山谷地勘探水源,是为了解决轮作试点田及牧场未来发展迫在眉睫的灌溉水源问题,任务本身具有明确的生产目的和风险性,由熟悉地形、具备野外应对能力的陈野同志陪同,是当时条件下最合理、最安全、也是唯一可行的方案。”
“陈野同志在勘探途中受伤,是因为我们意外遭遇了极端危险的狼群袭击。
他在危急时刻,优先保护了我和我们携带的勘探工具与初步成果数据,这是一种英勇的、负责任的、保护集体财产与同志安全的行为。
我个人对此充满感激,牧场也理应予以肯定。”
她略微停顿,深吸一口气,那口气息里带着决绝的意味:
“除了上述基于明确工作任务的接触与合作之外,我,苏晚,与陈野同志,以及牧场任何一位其他同志,都保持着纯粹、清白、符合规定的同志关系与工作关系。这一点,我可以用我的党性、我的全部工作记录、以及所有经得起检验的事实来保证。”
到这里,她终于抬起了眼,目光灼灼,如同两块被怒火与尊严擦亮的黑曜石,直直地看向马场长。
那里面没有一丝一毫的软弱、祈求或示好,只有一种被深深冒犯聊、属于一个实干者、一个奋斗者的尊严,和一种尖锐的、不容回避的质问:
“马场长,我不明白。”
她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每个字都像坠地的秤砣:
“为什么这些实实在在的、看得见摸得着、白纸黑字记录在案、并且确确实实有利于红星牧场生产发展、有利于改善职工生活的工作成绩,在某些人、某些力量的眼中,其分量和价值,还比不过几句空穴来风、毫无根据、纯粹出于恶意与嫉妒而编造的流言蜚语?”
“为什么我和我的同志们,将全部精力、智慧甚至安全都投入到具体工作中,努力想要改变现状、创造价值,这种专注与付出,反而成了需要被‘注意’、被‘谈话’、被质疑和规训的过错?”
她将自己刚刚承受的、那份名为“组织关心”实为“精神鞭挞”的屈辱,与她三年来用汗水和智慧换取的、沉甸甸的工作成果,赤裸裸地、毫不掩饰地,并排摆在了马场长面前。
没有歇斯底里,没有泪眼婆娑,没有摇尾乞怜。
只有冷静到极致的陈述,和尖锐到骨子里的反问。
这比任何形式的哭诉或抗议,都更具一种沉默而磅礴的力量。
马场长静静地听着,看着她挺直的脊梁和眼中那不容玷污的坦荡与愤怒,手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了几下,沉默了片刻。
烟雾在两人之间缓缓飘散。
他当然清楚那些流言的源头和背后推手的用意,也基本相信苏晚和陈野之间是清白的、以工作为重的关系。
但身处他这个位置,有些东西,涉及到所谓的“群众影响”和“队伍风气”,即便明知是污水,也必须做出姿态,进邪消毒”处理。
这是另一种层面的“政治正确”和“管理艺术”。
“苏晚啊,”
马场长终于开口,叹了口气,语气比之前缓和了许多,甚至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安抚,
“你的工作,你的贡献,大家都有眼睛,都看得见。组织上,包括我个人,对你的能力和付出,是信任的,也是肯定的。”
他话锋一转,那套熟悉的、充满“智慧”的言辞再次流淌出来:
“但是,你也知道,人言可畏啊。
有些事,瓜田李下,该避嫌的时候,还是要主动避一避嫌。
这不是不相信你,恰恰相反,这是组织上保护你的一种方式。
你还年轻,前途无量,不能因为一些不必要的枝节问题,授人以柄,耽误了更大的发展,也影响了咱们牧场的安定团结,你是不是这个道理?”
又是“保护”。又是“授人以柄”。
苏晚在心中冷冷地笑了,那笑容没有温度,只有一片荒芜。
她需要的,从来不是这种建立在阉割正常人际交往、扭曲工作协作关系基础上的、脆弱而虚伪的“保护”。
这种“保护”本身,就是对实干精神最大的讽刺和伤害。
“我明白了,场长。”
苏晚微微颔首,脸上的表情已经恢复到了惯常的、近乎淡漠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番激烈的质问从未发生。
但她的用词,却精准地划清了界限:
“请您和组织上放心。我会处理好个人与工作之间的关系,绝不会让任何个人层面的问题,影响轮作试点田和其他各项技术工作的正常推进与最终成果。”
她没有承诺“今后一定注意生活作风、保持距离”,只是承诺“不影响工作”。
这其中的微妙差别,浸淫多年的马场长,自然听得懂。
她用一个实干者最核心的价值,工作成果,作为回应,也作为底线。
完,她不再有任何多余的言语,再次向马场长微微颔首,然后转身,步履平稳地离开了场长办公室。
门再次关上。
走在返回据点仓库的路上,深春时节的风已经带上了明显的暖意,拂过抽出新芽的柳枝,掠过开始返青的草地。
但这暖风吹在苏晚的脸上、身上,她却感觉不到丝毫的温度,只有一片内外交加的冰冷。
心底那团熊熊燃烧的愤怒之火,并未熄灭,只是被她以巨大的意志力强行冷却、压缩、锻打,最终变成了一块坚硬、冰冷、沉甸甸的黑色石头,坠在了心湖的最深处。
她知道,在这场由最阴暗嫉妒所点燃、被“人言可畏”的规则所助燃的无声战争中,任何情绪化的辩解、愤怒的嘶喊,都是苍白无力的,只会消耗自己,娱乐敌人。
唯一有力、唯一致命的反击,就是拿出更多、更扎实、更无可辩驳的成绩。
就是用绝对的实力和耀眼的成果,构筑起一道让任何流言蜚语撞上都会粉身碎骨的铜墙铁壁。
就是用事实,让那些躲在阴影里嚼舌根、泼脏水的人,彻底地、永远地闭嘴。
而她和陈野之间……
那道本就因她对“代价”的恐惧、对父亲命阅阴影而悄然存在的心理鸿沟,如今,又被这污浊肮脏的流言和来自组织层面的、冰冷的“关心谈话”,硬生生地拓宽、加深、砌上了坚固的围墙。
保持距离,不再仅仅是她内心出于保护与恐惧而做出的艰难选择。
它现在,也成了外界强加给她的、必须表面遵从的“规则”与“纪律”。
一种混合着愤怒、无奈与更深沉决绝的冰冷,笼罩了她。
她加快脚步,向着那片属于她的、用知识和汗水开垦的试验田走去。
那里,才是她唯一的战场,也是她唯一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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