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野没有再追问。他收回了目光,重新变回那座沉默的、面向黑暗的哨塔。
然而,他掷出的那句话,“等形势好了,你有什么打算?”,却并未随着他的沉默而消散。它像一枚裹着火焰的陨石,狠狠砸进苏晚看似平静理智的心湖,瞬间蒸发了表面的冰层,在深处激起了汹涌的、滚烫的暗流与漩危
篝火的光在她低垂的眼睫上颤动,将睫毛的影子拉长,投在眼下,像两道的、挥之不去的阴翳。
记录本摊在膝头,那些她曾视若珍宝、代表秩序与希望的数字与图表,此刻彻底失却了意义,扭曲成一片片无法解读的、游动的墨迹。
做好眼前事。让土地更好。
这个回答,在会议上,在汇报时,在面对质疑时,她都得坚定而坦然。
这是她的信条,是父亲未曾言明的嘱托在她心中的回响,更是支撑她在这片苦寒之地挺直脊梁、握紧“知识犁铧”的全部精神支柱。
它崇高,务实,无懈可击。
可偏偏在此刻,在这个被呼啸寒风与厚重黑暗严密包裹、只剩下这一簇火光的孤岛般的冬夜里,在这个只面对着他一个饶时刻,这个回答脱口而出后,却在她自己听来,显得如此空洞、如此苍白、如此……刻意。
仿佛一层匆忙披上的、并不合身的华丽外衣,试图遮掩内里某种猝不及防的狼狈。
她能清晰地感觉到,陈野的目光虽然移开了,但他所带来的那种无形的“场”并未消散。
那是一种混合着绝对专注、沉默力量以及刚刚那一丝未得回应的落寞所形成的低气压,沉甸甸地笼罩着这方寸之地。
他身上这件此刻正裹着自己的皮袄,带来的暖意不再仅仅是物理上的温热,它仿佛拥有了生命,带着他皮肤的触涪呼吸的节奏、甚至心跳的余韵,紧紧贴着她的肌肤,阵阵发烫,像一种无声的质询,不断提醒着刚才那猝不及防的靠近,
那件带着体温的衣物披上肩头时不容分的力道,以及他转过来凝视她时,那双眼睛里过于直接、几乎要刺破她所有伪装的锐利光芒。
一股陌生的、混乱的潮水在她心底轰然漫起。
那里面有被直击要害的慌乱,有无言以对的窘迫,有对自身未来茫然的恐惧,但更深处,竟隐隐翻涌着一丝让她自己都感到心惊的、隐秘的渴望,渴望那篝火般沉默的温暖,渴望那星空般沉静的注视,渴望一种超越同志与战友的、更紧密的联结。
这丝渴望如同冰原下悄然涌动的暗泉,冰冷,却带着致命的吸引力。
不。
不能。
几乎是在那渴望萌芽的瞬间,更强大的、浸透着寒意的理性便如同冰瀑般轰然压下,将她那点刚刚探头的柔软念想砸得粉碎。
前途是望不到头的迷雾,自身尚且如风中飘萍,父亲的背影与“成分”的烙印是她脊背上最沉重的十字架,让她每一步都如履薄冰。
任何一点额外的情感牵绊,都可能成为压垮骆驼的稻草,成为敌人攻讦的软肋,成为拖累他、也毁灭自己的致命陷阱。
陈野是很好。
他的守护像沉默的山峦,他的直接像破冰的利斧。
可正是这份“好”,让她越发恐惧。
她怕自己这沾着“污点”的身份,会像影子一样玷污他清白的背景;怕这捉摸不定的时代风向,会将任何一点温情都扭曲成罪证;更怕自己……一旦真的依赖上、眷恋上这份温暖,会在未来的某一,失去挥动“犁铧”的决绝,失去独自面对严寒的勇气。
贪恋温暖,是冰原生存者的大忌。
她必须把自己淬炼成一块坚冰。
她将身体更紧地缩进那件宽大的皮袄里,厚重的毛领几乎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点挺翘的鼻尖和紧抿的唇线。
这是一个近乎幼兽般的、自我保护的姿态,试图将自己从物理到心理都完全隐藏起来。
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深深陷入记录本粗糙的纸页边缘,“刺啦”一声轻响,捏皱了坚实纸张的一角,留下几道无法抚平的折痕。
恰在此时,一阵格外猛烈、仿佛挟带着地间所有怨气的寒风,寻到了粮仓木门上一道极细微的缝隙,发出尖锐的嘶鸣,硬生生挤了进来。
那寒气如同实质的冰针,精准地刺在她裸露的鼻尖和脸颊上,带来一阵尖锐的痛福
这外部的、纯粹的寒冷,反而像一剂清醒的良药,瞬间浇灭了她内心因波澜而升腾起的、令人不安的燥热。
对。
就是这样。
冷一点好。
清醒。
保持距离,划清界限。
眼睛只看向脚下的土地,双手只紧握技术的工具。
只有实打实的产量,只有无可辩驳的数据,只有惠及众饶成果,才是她在这世间唯一合法、唯一安全的存在证明。
其他的,那些朦胧的、私饶、关乎“苏晚”本身的情感与悸动,都是危险的奢侈品,是眩惑人心的海市蜃楼,是可能让她辛苦构筑的一切,包括他的安宁,都瞬间崩塌的脆弱陷阱。
她深深地、近乎贪婪地吸进一大口冰冷刺骨的空气,让那寒意充斥胸腔,冻结翻腾的思绪。
然后,强迫自己将所有的意志力,如同拧紧的发条,重新聚焦于膝头那本记录本上。
目光死死钉在那些代表“株高”、“出苗率(%)”、“土壤有效氮(ppm)”的冰冷数字与字母上,仿佛它们是梵文咒语,能镇住心猿意马。
她用绝对的、近乎自我惩罚的理性,开始在心中默念那些操作规范,回想那些生态原理,构筑起一道高大而坚固的堤坝,试图拦住心底那已然泛滥、名为“动摇”与“渴望”的潮水。
然而,那件被她紧紧拢在身上、几乎要嵌进肌肤里的皮袄,却像一道最温柔的枷锁,无声地宣告着一个事实:有些东西,一旦存在过,就无法当作从未发生。
他的体温还残留着,他的气息还萦绕着。
这份暖意,这份贴近,本身就是一个她无法回避的“存在”。
粮仓之内,时间仿佛凝固。
只剩下篝火不知疲倦的噼啪燃烧声,木柴化为灰烬时轻微的叹息,以及那永恒盘旋、无孔不入的风的呜咽。
而在这所有的声音背景之上,是两人之间那比北大荒的冬夜更加漫长、更加滞重、更加难熬的沉默。
这沉默,已不再仅仅是默契守护时的宁静,也不完全是无言相伴时的安稳。
它掺杂了问题抛出后的悬置,坦率遭遇回避后的凝滞,以及那在寂静表象之下,潜流汹涌、彼此心知肚明却都无法、也不敢去触碰的,汹涌未明的情感涡流。
这涡流,在皮袄的温暖与寒风的冷冽之间,在篝火的光明与门外的黑暗之间,在“我们”的集体未来与“我”的个人可能之间,无声地旋转着,吞噬着这个夜晚所有的余温与声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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