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院试的日子定在白露前后,离着还有整月的功夫,荣国府西跨院的书房就已没了往日的清希寅时刚过,还浸在墨色里,窗纸已透出昏黄的光,贾宝玉披着件厚棉袍,正对着案上堆叠的书册出神。
案上的书可真不少。最上面是周大人昨日送来的《近科院试墨卷精编》,红笔圈出的篇目密密麻麻,全是近十年里拔得头筹的佳作。往下压着的是林姑父留下的《制义要诀》,泛黄的纸页上满是细如牛毛的批注,那是林如海当年考院试时亲手写的,墨迹带着岁月的沉郁,却字字锋利,直指要害。再往下,是宝玉自己抄录的《论语章句》,用的是最细的狼毫,一笔一划如刻在竹片上,连涂改的痕迹都少得很。
“二爷,喝口热茶吧。”袭人端着个锡茶壶进来,轻声细语的,生怕扰了他的思绪。茶壶刚搁在案上,就见宝玉猛地一拍大腿,吓得她手一抖。
“我懂了!”宝玉指着墨卷上的一篇《论教化》,眼睛亮得惊人,“你看这破题——‘教化者,非独书斋之业,乃田里之活也’。前几日在乡校见李老汉教孩子认谷穗,不就是这个理?”他抓起笔,在草稿纸上飞快地写:“破题需勾连虚实,虚在经义,实在民生,不能光在故纸堆里打转。”
袭人凑过去看,见他写的字比往日更稳了些,笔锋里带着股子劲儿,不像从前那样飘。她笑着:“前儿二爷去学田帮着割麦,回来写的《麦收策》,周大人不是‘有烟火气’么?可见这真去做了,写出来的东西就是不一样。”
宝玉嗯了一声,忽然想起什么,从书堆里翻出个布包,解开一看,是些带着泥土的谷穗,黄澄澄的,还带着日晒的焦香。“这是二柱送的,他‘谷穗饱满,得经三番风雨’,写文章也一样,得经三番修改。”他拿起一支谷穗,对着晨光看,“你看这颗粒,哪颗不是实打实长出来的?文章里的字,也该这样。”
(二)
卯时的晨光爬上窗棂时,宝玉已把今日要做的功课列了个清单:辰时温《四书》,重点看《论语·为政》篇,琢磨“道之以德,齐之以礼”如何融入策论;巳时去乡校,听李老汉讲秋收的事,记录那些“书本上没有的学问”;午时整理笔记,把“割麦时如何分配劳力”与“吏治中如何分工”做个类比;未时仿作一篇院试策论,题目就用周大人给的“论农桑与治国”;酉时请柳砚来,帮着看看哪里写得“不接地气”。
“光是闷头写不行,”他对自己,“得像老农侍弄庄稼那样,一边种,一边看,一边改。”
刚把《四书》摊开,就听见院外传来柳砚的声音,这人总是这样,来得比谁都早。宝玉迎出去,见柳砚背着个竹篓,里面装着些新鲜的莲蓬。
“刚从护城河摘的,”柳砚把莲蓬往案上一放,“尝尝?这东西得鲜吃,就像写策论,得带着一股子鲜活气,放久了就蔫了。”他拿起一个莲蓬,剥出颗莲子,“你看这莲子,外面看着光溜,里面有心——文章也得有心,不能光有架子。”
宝玉知道他话里有话,拉着他看自己的破题草稿。柳砚看了半晌,指着“教化者,田里之活也”这句:“道理是对的,但太直了,少了层韵味。院试的文章,得像这莲蓬,外面要好看,里面的子儿要实在。你试试从‘古人教民稼穑’起,慢慢绕到现在,既显学问,又不生硬。”
宝玉眼睛一亮,提笔修改:“昔者后稷教民耕种,非仅授之以技,实授之以礼——春种秋收,时序不违,此便是‘礼’;颗粒归仓,贫富相济,此便是‘德’。”写完读了一遍,果然顺了许多。
柳砚点头:“这就对了。经义是根,民生是叶,得让根扎在土里,叶才能长得茂。”他从竹篓里掏出个本子,“这是我昨日去县衙抄的《农桑册》,上面记着全县去年的收成、赋税、赈灾的事,你写‘农桑与治国’,这些都是实打实的例子,比光引《周礼》管用。”
宝玉接过本子,指尖触到粗糙的纸页,上面的字迹密密麻麻,却透着严谨。他忽然想起柳砚的父亲是个老秀才,一辈子没中举,却总“文章要写得让挑夫都能懂,才是好文章”。此刻他才算明白,这话里的深意。
(三)
辰时的阳光透过窗纸,在《四书》的书页上投下斑驳的影。宝玉捧着书,却没像从前那样死记硬背,而是在页边空白处写满了批注。
“‘道之以德’,德是什么?是李老汉把多收的粮食分给邻村的饥民;‘齐之以礼’,礼是什么?是收割时先让老人孩子挑好的,年轻人后动镰。”他笔尖不停,“圣人的话,原来都藏在这些事里。”
正写得入神,忽闻一阵咳嗽声,是黛玉来了。她披着件月白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个锦盒,见了宝玉,脸颊微红:“听闻你在准备院试,前几日在扬州寻到本《南宋院试墨选》,或许用得上。”
宝玉打开锦盒,里面的书册虽旧,却保存得极好,字迹娟秀,是手抄本。他翻了几页,见上面有不少批注,分析每篇文章的得失,尤其是对“如何将经义与实事结合”讲得极透。
“这太珍贵了。”宝玉抬头看黛玉,她的眼睛在晨光里亮闪闪的,像盛着星子。“林妹妹,你总是……”
“别总这些。”黛玉打断他,指尖轻轻划过书页,“你看这篇《治蝗策》,作者没光‘《诗经》有蝗灾记载’,而是写了‘如何组织村民挖蝗卵、设陷阱’,周大人不是,策论要‘有办法,不是空喊口号’么?”
宝玉心中一动。他从前写策论,总爱堆砌典故,以为那样才显学识,却忘了最重要的“解决办法”。就像去年乡校闹蝗灾,若光“古人如何如何”,蝗虫不会自己飞走,得像李老汉的“趁晨露未干时扑打,事半功倍”才管用。
“我明白了。”宝玉拿起笔,在仿作题“论农桑与治国”下,写下三个词:“察实情,想办法,能推校”
黛玉看着他的字,嘴角悄悄扬起:“周大人,院试考的不是背书,是‘能不能把书里的道理变成能走的路’。”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我在扬州时,见农户种桑养蚕,得顺应时,急不得,也懒不得。准备考试,大抵也这样。”
宝玉把这句话记在心里,觉得比任何典籍都管用。
(四)
巳时,宝玉如约去了乡校。李老汉正带着孩子们在打谷场上忙活,金黄的麦子堆成山,脱粒机轰隆隆地转着,扬起的麦糠在阳光下像金粉。
“贾少爷,你来啦!”李老汉直起腰,黝黑的脸上全是汗珠,“正好,给孩子们讲讲,为啥打完的麦秸要翻晒三才能堆起来?”
宝玉走到孩子们中间,拿起一束麦秸:“这就像写文章,写完不能立刻收起来,得晾晾,看看哪里‘潮’(不通顺)、哪里‘有杂质’(多余的话),翻晒三,就是改三遍,改干净了,才能‘堆’(记)牢。”
孩子们似懂非懂,却听得认真。二柱举着个麦秸编的蚱蜢:“贾大哥,那你写的文章,改了几遍?”
宝玉笑了:“昨那篇《麦收策》,改了五遍,柳大哥还是有点‘潮’,今得再改改。”
李老汉在一旁听着,捋着胡子点头:“做学问和种麦子一样,偷不得懒。当年我爹教我,‘一分力气,一分收成’,文章也这样,一分修改,一分成色。”他指着远处的田埂,“你看那片晚稻,长得慢,但颗粒实,院试的文章也别求快,求扎实。”
宝玉蹲下来,帮着孩子们把麦秸摊开,阳光晒在背上暖融融的。他忽然觉得,这些麦秸、谷穗、孩子们的笑脸,比案头的书本更能教会他如何写好那篇“论农桑与治国”。
原来院试这条路,不是埋首书堆就能走完的。它在田埂上,在打谷场,在黛玉递来的旧书里,在柳砚带来的莲蓬中,在每一个踏实生活着的人身上。
午时的日头正盛,宝玉带着一身麦香回到书房。案上的《南宋院试墨选》翻开着,黛玉的批注映入眼帘:“文章如农桑,需亲力亲为,方知甘苦。”他拿起笔,在仿作的草稿上写下开篇:
“治国如种桑,非独靠《齐民要术》之记载,更需知土壤之肥瘦、雨水之多寡、农人之辛劳。昔日见乡校收麦,始悟‘治大国若烹鲜’,不在多言,而在多做。”
笔尖落在纸上,沉稳有力,再无往日的浮躁。宝玉知道,这只是开始,接下来的一个月,他还要像老农照料庄稼那样,日日打磨,夜夜琢磨,才能让这篇策论真正“饱满”起来。
窗外的蝉鸣不知何时起了,一声声,带着夏末的热烈,像是在为他鼓劲。砚台里的墨汁泛着光,映出他专注的脸庞,也映出一条通往院试的、踏实而漫长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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