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柱一行护送着装载模型的马车，终于在第四日晌午，风尘仆仆却毫发无损地抵达了长安城巍峨的春明门外。按照预先约定的暗记，他们很快与程咬金派来的一名亲兵校尉接上了头。没有过多的寒暄，那名校尉验看了石柱出示的信物和程咬金的亲笔手令（内容只是寻常问候，但笔迹与印鉴无误），便示意他们跟上。
队伍并未进入喧嚣喧闹的市区，而是绕行至城东紧邻东盛却相对僻静的崇仁坊，从一道不起眼的侧门，驶入了一座门楣低调、内里却颇为轩敞的宅院。这里是程咬金名下的一处别业，平日闲置，此刻正好用来暂时安置这批来自蓝田的“特殊货物”。
“石兄弟一路辛苦。”校尉姓吴，是个三十来岁的精悍汉子，行事干脆利落，“国公爷吩咐了，东西先安置在此处，他已派人去将作监递话，言明蓝田伯有精巧器物模型并图进献，请那边派妥当的大匠前来验看。国公爷，直接送过去，恐被些闲杂热耽搁或挑刺，不如请他们过来，咱们占个主动。”
石柱闻言，心中一定，暗道程国公果然思虑周全。如此一来，既能避免东西在将作监衙门内可能遇到的意外，也能在相对中立的场合展示，更重要的是，主动权部分掌握在了自己手里。“多谢吴校尉，多谢程国公费心安排！我等一切听从吩咐。”
吴校尉点点头，安排手下协助石柱等人卸车，将几个密封的箱笼心抬入早已准备好的、干燥通风的正厅。他亲自带人检查了门窗，加强了宅院的守卫，方才对石柱道：“石兄弟和诸位兄弟先去厢房洗漱歇息，一路劳顿。验看之事，估计最快也要明日才会有回音。这期间，诸位尽量不要外出，吃用之物，自会有人送来。”
石柱知道这是为了安全和保密，自然应允。他让手下轮班休息，自己则坚持要守在存放箱笼的正厅外廊下，吴校尉劝了几句，见他态度坚决，也不再多言，只是让人多送了一份铺盖和茶水。
长安城的另一端，将作监衙署内。
张蕴宽自然也第一时间得知了程咬金派容来的消息。他正坐在自己的廨房里，听着属下的禀报，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暗自冷哼。
“程知节倒是护得紧……直接请大匠去他府上验看？”他端起茶盏，轻轻撇去浮沫，“看来这位蓝田伯，对自己的东西，很是自信啊。”
“大人，那我们……”下属试探地问。
“按规矩办。”张蕴宽放下茶盏，语气平淡，“既然程国公发了话，又确是勋贵进献祥瑞巧物，将作监没有不接的道理。去请周大匠和钱大匠，明日巳时，随本官一同前往崇仁坊程府别业验看。记得，将作监的‘验看规程’文书，带上。”
他特意点了周、钱两位大匠。周大匠技艺精湛，为人却有些迂阔固执，最重“古法”与“规制”，对新奇事物往往持审视态度；钱大匠手艺也不错，但为人圆滑，与世家关系密牵张蕴宽带他们去，自有深意。
“是。”下属领命而去。
张蕴宽独自坐在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王泽如此大张旗鼓，甚至动程咬金出面安排，看来对那水车模型颇有信心。他倒要看看，究竟是何等巧物，能让他如此笃定。不过，巧物归巧物，是否合乎朝廷营造法度，用料用工是否经得起推敲，那就是另一回事了。他早已准备妥当的“核查条例”，正可借此机会，先探探虚实。
就在长安城里暗流开始涌动之际，蓝田的王泽也没有闲着。
押运队伍安全抵达的消息通过驿站传回，让他稍稍放下了对路途安全的担心，但心弦并未完全放松。真正的考验，在于验看和之后的朝堂反响。
他将更多精力放回了蓝田内部的建设上。“蓝田基石”不仅仅是一个口号，更是需要日夜夯实的具体工作。
工匠学堂的第一批“速成班”学员即将结业。这些年轻人原本大多是工匠学徒或农家子弟，经过数月集中学习，不仅识字算数能力大大提升，更对标准化生产、基础力学、简单机械原理有了概念性的认识。王泽亲自参与了结业考核，并宣布，考核优异者，可直接进入工坊关键岗位，享受“匠师”待遇；合格者，也可根据意愿分配到各工坊、试验田或伯府管事系统中作为骨干培养。此举极大地激励了后来者，报名进入学堂的青少年愈发踊跃。
农事试验田里，新引进的几样作物长势良好，尤其是耐旱的粟和豆类，在精心照管下，产量明显高于周边田地。王泽让田大壮组织老农，将这些作物的种植要点和选种经验整理成通俗易懂的“田诀”，准备在封地内逐步推广。同时，利用新水车提供的动力，在灞水支流上规划的型水利灌溉系统也开始动工，第一期目标是解决试验田和附近数百亩良田的灌溉问题。
《蓝田封地管理条例》的推行，在经历了初期的震荡和子夜风波后，逐渐显现出效果。公开的法板、明确的程序、相对公正的“调解仲裁会”，使得许多纠纷在萌芽状态就得以化解，民众对伯府的信任感在缓慢而切实地增长。当然，像钱乡绅这样的既得利益受损者，心中的怨怼并未消除，只是在王泽的高压和外部靠山（慈云庵、货栈）暂无进一步明确指示的情况下，暂时蛰伏。
王泽清楚地知道，内部的安定与发展，是应对外部一切压力的根本。他几乎每日都要巡视各处，与工匠、农户、学生交谈，了解实际困难，及时调整政策。他让林墨将每日的重要事务和发现的问题记录下来，定期组织石柱、田大壮、钱师傅、赵师傅等核心骨干开会商讨，逐步形成了一种虽不成熟、却行之有效的集体议事与分工负责机制。蓝田这台机器，在他的推动和众饶努力下，正变得越来越有凝聚力，也越来越高效。
这一日，王泽正在试验田边查看新修的沟渠，林墨匆匆赶来，脸上带着一丝兴奋，也有一丝忧虑。
“伯爷，派往长安的‘游学士子’有消息传回了。”
“哦？这么快？”王泽示意他边走边。
“他们按计划，以游学访友的名义，接触了弘文馆的一位直学士和东宫的一位司经局洗马。过程颇为顺利，那两位官员对‘简本’中阐述的格物原理和农具、水利应用颇感兴趣，尤其是那位司经局洗马，还详细询问了蓝田学堂的授业情况。学生们的铁器样，也被他们留下细观。”林墨汇报道，“不过，他们也听到一些风声……”
“什么风声？”
“是……朝中近日对‘工巧之术’争议颇大，有御史风闻奏事，言及‘地方勋贵专营奇技，恐启奢靡、夺民利’，虽未点名，但影射之意明显。而且，将作监张侍郎似乎对明日验看蓝田进献之物，颇为重视，特意点了两位……以严苛守旧闻名的大匠同往。”
王泽脚步微微一顿，随即恢复如常。御史的弹劾，在他意料之中，无非是那套“奇技淫巧”、“与民争利”的老调重弹。张蕴宽点严苛守旧的大匠同往，更是摆明了要挑刺。
“知道了。”王泽语气平静，“我们该做的，已经做了。东西是好是坏，自有公论。至于朝堂争议……”他望向长安方向，目光深远，“有时候，争议本身，就是机会。让人知道蓝田在做什么，为何而做，比锦衣夜行要好。”
他转向林墨：“告诉长安的人，继续留意动向，尤其是验看之后各方的反应。另外，可以‘不经意’地向那两位感兴趣的官员透露，蓝田伯深感技术推广之难，若有志于实学之官员或士子愿往蓝田观摩指教，必扫榻相迎。”
他要将蓝田，从一个被动进献“奇巧”的地方，逐步塑造成一个“实学”与“新法”的标杆与试验场，吸引真正有志于茨人才。
夕阳西下，将王泽和试验田的影子拉得很长。远处，灞水边的水车依旧转动，工坊区灯火初上，学堂里传来晚课的钟声。
长安的验看，明日便将举校那凝聚了蓝田心血与智慧的模型，将迎来它命阅第一个关键节点。而蓝田本身，无论验看结果如何，都将继续沿着王泽规划的路径，一步一个脚印，夯实着它的基石。
山雨欲来风满楼，但蓝田的屋宇，正在这风雨前夕，被构筑得更加牢固。王泽知道，真正的较量，或许才刚刚开始。而他与他的蓝田，已经做好了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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