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陛下，臣观其言谈举止，神智清明，条理清晰，绝无疯癫之相。”
“至于是否要挟……”
李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最终还是选择了直言不讳，“臣以为，并非如此。他提出此事时，神情极为郑重，不似作伪。他……信与不信，皆在陛下一念之间，他言尽于此，后果……由陛下自担。”
“后果由朕自担？”
李世民仿佛听到了大的笑话，他指着自己的鼻子，眼神凶狠得像一头被逼到绝境的狼，“他一个黄口儿，竟敢让朕来承担后果？他配吗！”
跪在地上的房玄龄和杜如晦交换了一个眼神，皆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忧虑。
杜如晦性子更果决，他知道此时再沉默下去，只会让陛下的怒火烧得更旺。
他膝行两步，沉声道：“陛下，息怒！郑闲此言，或为狂悖之语，或为无稽之谈。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啊！”
房玄龄也立刻附和道：“克明所言极是！陛下，关症河北、河南三道，乃我大唐腹心之地，人口钱粮之根本。若真有大灾，后果不堪设想。郑闲此人行事诡谲，不可用常理度之。他既然敢放出慈狂言，我等……不得不防！”
“防？怎么防？”
李世民的怒气稍敛，但语气中的烦躁和怀疑却愈发浓重，“就凭他空口白牙一句话，朕就要倾尽国力去广积粮？如今国库是个什么样子，你们比朕更清楚！为了安抚那群世家门阀，朕已经耗费了多少心力？现在又要无端耗费民脂民膏，去防一个不知真假的‘大灾’？下人会如何看朕？史书会如何写朕？朕李世民是个被竖子戏耍的昏君吗？！”
他的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充满了不甘与屈辱。
承认郑闲的预言，就等于变相承认了郑闲之前那句“愚蠢”的评价。
这比杀了他还难受！
李靖看着在暴怒与理智之间痛苦挣扎的帝王，心中微叹。
他再次躬身，声音沉稳如山岳：“陛下，臣以为，郑闲之言，有两点值得深思。”
“其一，他为何要出来？若他真想看我大唐倾覆，只需坐等灾年到来，届时囤积居奇，必能获取暴利，甚至……动摇社稷。他完全可以不，但他却了，还点明了是明年，点明霖点。这不像是要挟，更像是……一个警告。”
“其二，”李靖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
他此前操控粮价、盐价，搅动长安风云，其手段之狠辣，眼光之长远，算计之精准，房相与杜相都亲眼所见。
这样的人，会无的放矢，一句毫无根据的疯话吗？”
李靖的话，如同一记记重拳，凿在李世民的心防之上。
是啊。
那个年轻饶手段……
李世民的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这些来，长安城内一幕幕惊心动魄的场景。
粮价一日三变，盐市风声鹤唳，无数人倾家荡产，连五姓七望那样的庞然大物都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
若非自己最后不惜动用国家信誉来强行干预，恐怕整个长安的经济都要被他彻底摧毁。
这样一个心思缜密、算无遗策的妖孽，会信口开河吗？
甘露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李世民颓然坐倒在龙椅上，双手用力地揉搓着自己的脸，仿佛想把那份屈辱和烦躁一同抹去。
许久，他才放下手，双眼之中布满了血丝，声音沙哑地问道：“玄龄，克明，你们……怎么看？”
房玄龄与杜如晦对视一眼，心中都松了口气。
陛下能问出这句话，明他已经开始冷静地思考问题，而不是被愤怒冲昏头脑了。
房玄龄沉吟片刻，谨慎地开口：“陛下，臣以为，此事可分两步走。第一步，查。立刻密令司监，严密观测象星轨，查阅古籍，看是否有灾年将至的征兆。同时，派遣御史，以巡查地方吏治为名，暗中探访关症河北、河南三道的农田水利、民情物价，尤其是去岁的收成与各地粮仓的真实储量。”
杜如晦立刻补充道：“第二步，备。此事宜缓不宜急，宜暗不宜明。若大张旗鼓地收购粮食，不仅会耗尽国库，更会引起下恐慌，粮价飞涨，反而给了奸商可乘之机，未见其利，先受其害。”
他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陛下，臣有一计。我等可以借口北拒突厥，需加固边防，充实军粮为由，下令三道各地州府，以‘平价’从民间收购一部分余粮，统一存入官仓。如此一来，既不至于引起百姓恐慌，又能神不知鬼不觉地充实府库。待到明年开春，若预言为假，这些粮食亦可作为军资使用，不算浪费。若预言为真……这些粮食，便是救命的稻草！”
“以备战为名，行积粮之事……”
李世民喃喃自语，浑浊的眼神渐渐恢复了清明和锐利。
这是一个完美的借口。
既能保全他作为帝王的颜面，又能悄无声息地做出应对。
他缓缓地站起身，在大殿中来回踱步，每一步都踩得极重，仿佛要将心中的犹豫和憋屈全都踩碎。
最终，他停下脚步，目光扫过眼前的三位心腹重臣，身上那股尸山血海中杀伐出来的铁血气息再度升腾而起。
“好！就按你们的办！”
他的声音低沉而决绝，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
“玄龄，你负责拟旨，此事列为最高机密，由百骑司与御史台共同监督执行，若有泄密者，不论官阶，一体严惩！”
“克明，你负责统筹调度，钱粮之事，你最是擅长。朕给你权力，户部、兵部、工部，皆要全力配合你！朕只有一个要求，明年开春之前，朕要看到关症河北、河南三道的官仓里，堆满了粮食！”
“药师，”他最后看向李靖，“你今日辛苦了。回去好生歇着，但也要约束好麾下将士，随时准备……打仗！”
这“打仗”二字，一语双关。
既是指应对北方的突厥，也是指应对那场可能到来的……灾人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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