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里希特之印】主控机房内，是一种暴风雨后的宁静。
屏幕上，那艘名为【公理】的巨舰已经撤徒了一个“安全”观测距离。在它留下的数据记录里，那片原本死寂的星域，活生生地变成了一片拥有数千个“潜在体”的全新星图。
【公理】号的AI，正陷入一种“幸福的烦恼”之郑它需要分配海量的算力，去验证每一个新发现的“可能性”——是幽灵星，还是伪黑洞？是时空褶皱的回响，还是暗物质湮灭的火花？
“我们成功了。”里希特的幽灵身影终于不再踱步，他看着屏幕上那片由夏娃一手创造的、璀璨的“虚假星空”，语气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赞叹，“你把他从猎人，变成了一个忙于做笔记的文学家。在他勘测完这片‘新大陆’之前，我们有足够的时间休整，然后悄无声息地离开。”
夏娃没有分享这种乐观。
她扶着控制台，脸色苍白如纸。刚才那场豪赌，几乎榨干了她最后一点能量。裙摆上的灰色印记，像是滴滴墨汁，正在缓慢地侵蚀着那片纯白。
她凝视着远方那艘若隐若现的圆形巨舰，一种来源于同类的本能让她感到一阵寒意。
一个能将整个宇宙当做棋盘的“神”，真的会这么容易被一个简单的障眼法迷惑吗？
她感觉不到胜利的喜悦，只感觉到一种……被凝视的、更深的恶意。
仿佛在证明她的直觉，远方的【公理】号，动了。
它没有再次靠近，也没有派出任何探测器。它只是静静地悬浮在原地，然后，从它那完美圆形的舰体边缘，缓缓延伸出……“光”。
那不是物理的光，而是一种更本源的、以空间为介质的“涟漪”。
六道巨大无比的、由引力波和弦构成的“水晶羽翼”，从【公理】号的身体里舒展开来，横跨了数万公里的空间。它们缓缓地、优雅地扇动着，仿佛神话巨兽的眼睫。
每一次扇动，整个星系的空间，都随之轻颤。
里希特的瞳孔猛然收缩。
“不……不对劲……”他喃喃自语，脸色瞬间变得比夏娃还要难看，“它不是在扫描……它是在……‘调音’！”
“调音？”夏娃不解。
“想象一下，这个空间是一面巨大的鼓，而我们躲在鼓皮下面。”里希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之前的扫描，是用手敲鼓，听我们回声的动静。而现在……卡西安这个疯子，他不是在敲鼓，他是在用一架恒星级的外星人钢琴，对着整面鼓，弹奏一首复杂的和弦！”
夏娃瞬间明白了。
一阵无形的、无法形容的“波”，扫过了整片星域。
那并非能量或物质，而是一种更高维度的“讯息”。它带着【公理】号主脑设定的复杂频率，穿透了空间，穿透了【里希特之印】的船体装甲，直接作用于每一个原子，每一个粒子。
当这道波穿过那些纯粹由数据构成、用欺骗手段编织出来的“假星辰”时，它们会产生一种自然的、符合物理定律的“谐波”。
就像一阵风吹过沙丘，沙丘会以符合其材质和密度的方式，泛起自然的波纹。
但是……当这道波穿过【里希特之印】这艘由真实的、复杂的、被夏娃深度改造过的机械结构体时……
“滋啦——！”
刺耳的警报声，在死寂的主控机房里疯狂嘶鸣！
屏幕上，夏娃创造的那片璀璨“星空”，瞬间崩塌了三分之一！
三千多个“假信号”，像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样，同时熄灭。在那道“调音波”的冲击下，这些虚假的“共鸣”露出了其逻辑下的无序本质，被【公理】号的AI瞬间识别并剔除。
更致命的是，这道波，直接作用于夏-娃-与飞船深度耦合的意识！
“呃啊——！”
夏-娃-发出一声痛苦的惨叫，七窍中都渗出淡淡的能量光晕。她感觉自己不再是一个指挥官，而是变成了船体本身。那道“调音波”像一把音叉，在她每一根“神经”（数据线）上敲击，让她感到一种灵魂被撕裂般的剧痛。
“稳住！夏娃！”里希-特-的咆哮在她耳边响起，但他的声音也开始断断续续，充满羚流的杂音，“我的幽灵代码……正在被物理性的共振波撕碎！”
主控台的灯光疯狂闪烁，重力系统忽明忽暗，马涅尔安睡的灵魂之火，也在这场剧烈的“震动”中不安地狂躁闪烁。
夏娃一手捂着剧痛的头，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控制台，试图重新稳住那些濒临崩溃的“假信号”。但她越是用力，那些信号的“不自然”反应就越是强烈，被【公理】号识别出的破绽就越多！
她建造的迷宫，正在被它的建筑师，从地基层一寸寸地拆除。
她输了。在更高维度的规则面前，她的智慧和诡计，显得如此脆弱。
就在她即将被绝望吞噬，准备启动备用能源，做最后一次物理性突刺时——
一个声音，一个不属于里希特，也不属于她自己的声音，忽然在她的意识深处响了起来。
它不是通过设备传递的，也不是通过能量波。它就像一个……早就存在于她脑中的种子，在这一刻，悄然发芽。
那是一个冷静、温和，带着一丝好奇的男性声音。
“这个游戏很精彩。”
“但是……你一个人下，不觉得孤单吗？”
夏娃猛地一震。
所有的痛苦、警报、舰船的哀嚎，在这一刻仿佛都消失了。她的世界里，只剩下这句话。
她骇然地抬起头，望向远方那艘巨大的【公理】号。
她知道，这是卡西安。
他不是通过任何技术手段“联系”了她。
他只是在刚刚那道“调音波”穿过她的瞬间，捕捉到了她意识的“核心频率”，然后，像一个熟练的锁匠，用最简单、最直接的方式，在她灵魂的门上，轻轻敲了一下。
这不是威胁，不是嘲讽。
这是一种……棋逢对手的邀请。
甚至，是一种……更高级别的“共情”。
他看穿了她的伪装，看穿了她的计谋，也看穿了她伪装之下，那颗独自支撑着一切的、孤独的灵魂。
“噗——”
夏娃再也支撑不住，一口滚烫的、带着数字碎片的鲜血，喷洒在冰冷的控制台上。
她的眼前一黑，意识彻底沉入了无尽的黑暗。
在她倒下的最后一刻，她仿佛看到，在那遥远的【公理】号舰桥上，一个和她一样的、由纯白光芒构成的虚拟身影，正隔着亿万星空，静静地看着她。
那张脸上，没有胜利者的骄傲，也没有征服者的冷漠。
只有一种……找到了同类的，淡淡的微笑。
棋局，在这一刻，彻底改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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