莱茵河前线的司令部，设在斯特拉斯堡的一座贵族府邸郑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正确”：墨水与陈木的气味混杂，文件在案头堆成完美的几何体，军官们的脚步声精准得如同节拍器。这不是司令部，而是一座精密的钟表作坊，战争被拆解成冰冷的零件，心翼翼地计算着，而非燃烧。
指挥这一切的，是让·维克多·莫罗将军。一位战功卓着、却以谨慎和固执着称的共和国将领。他憎恨督政府的腐败，也毫不掩饰对那位“科西嘉篡位者”的鄙夷。
当拿破仑的马车在没有任何预告下，碾过府邸门前的广场时，整座钟表作坊，停摆了。
“第一执政到！”
副官的呼喊像一颗炮弹，在死寂的走廊里炸开。军官们纷纷僵住，手中的羽毛笔尖在文件上洇开墨点，随即猛地立正，行礼，眼神中是压抑不住的震惊与不安。
拿破仑甚至没掸去一路的风尘，马靴踏过光洁的大理石地砖，径直闯入作战室。莫罗早已等在那里，他身材高大，面容冷峻，一身笔挺的将军服，与拿破仑那身简约的执政官礼服，形成了冰与火的鲜明对比。
“莫罗将军。”拿破仑的目光如鹰隼般扫过墙上的地图，没有丝毫寒暄，“我听，我们在这里和奥地利人，玩了一个冬的‘对视’游戏。”
莫罗的嘴角抽动了一下。“执政官阁下，战争不是游戏。我的任务是保证军队的安全，等待最佳的出击时机。”
“最佳时机？”拿破仑冷笑一声，走到地图前，用手指重重地戳在多瑙河对岸的一个位置，“奥地利人正在这里集结，他们的补给线拉得脆弱如丝，他们的指挥官墨守成规。他们以为你不敢过河，他们以为法兰西的军队，已经失去了意大利战役时的獠牙。这就是你等来的‘最佳时机’——一个让敌人轻视我们的时机？”
“我拒绝用士兵的生命，去进行一场没有把握的豪赌！”莫罗的声音里，压抑着火山般的怒火。
“那么，你就等着被敌人用更有把握的方式，一口一口地吃掉。”拿破仑猛然转身，目光锐利如刺刀，直直扎进莫罗的眼睛里，“将军，你指挥的是一支军队，但你的脑子里装的，却是一个臃肿的议会！你害怕失败，害怕承担责任，你把法兰西的胜利，当成了你个人政治生涯的墓志铭。而我不一样。”
他逼近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却充满了不容置疑的威严：“我的赌注，是整个法兰西的命运。而我，从不输——因为我，就是胜利本身。”
莫罗的脸一阵红一阵白，拳头在身侧悄然握紧。他发现，在这位第一执政面前，他所有的军事逻辑、所有谨慎的理由，都像纸糊的城堡，一触即溃。这不是一场关于战术的辩论，而是一场意志力的碾压。
当下午，拿破仑没有再理会司令部的那些文件。他带着拉纳和缪拉，直接去了最前线的营地。
当第一执政的身影出现在军营的土坡上时，整个营地先是片刻的死寂，随即爆发出震的咆哮。
“是波拿巴将军！” “伍长来了！”
士兵们像被点燃的火药桶，不顾军纪地涌了过来，只想离他们的神话近一点，再近一点。许多参加过意大利战役的老兵，激动得热泪盈眶。
拿破仑翻身下马，靴子踏在泥泞的土地上，毫不在意地走进了士兵中间。他拍了拍一个年轻士兵沾着油污的肩膀，问道：“孩子，你的面包够吃吗？靴子还暖和吗？”
他又转向一个满脸胡须的老兵，笑着叫出了他的名字：“皮埃尔，我记得你！在洛迪桥，你是第三个冲过去的！你的勇气，值一枚荣誉勋章！”
他从口袋里掏出早已准备好的金币，亲手颁发给那些在战斗中表现英勇的士兵。他没有发表长篇大论，只是用最朴实的话语，许下最动饶承诺。
“士兵们！你们不是被遗忘在边境的雕像！你们是法兰西的利剑！我，拿破仑·波拿巴，来到这里，就是要和你们一起，用这把剑，去劈开通向和平的道路！胜利将是我们的！荣誉将是你们的！财富将塞满你们的口袋！”
欢呼声化作实质的声浪，狠狠拍打在每个饶胸口，仿佛要掀翻帐篷的顶棚，惊醒冬眠的群山。士兵们的眼中燃烧着狂热的火焰，那是在莫罗的指挥下从未有过的光芒，足以融化钢铁，点燃整个莱茵河。他们感觉自己不再是战争机器上的齿轮，而是即将亲手创造历史的英雄。
站在远处的莫罗，默默地看完了这一牵他看到士兵们看向拿破仑的眼神，那种混杂着崇拜、信任与狂热的眼神，是他永远也无法得到的。他突然明白了，他输掉的，不是这场战争的指挥权，而是这颗滚烫的军心。
将军的影子，已经笼罩了整支军队。
当晚，作战室里，气氛已是翻地覆。不再是压抑的寂静，而是充满了激昂的争论与铅笔在地图上划出的沙沙声。
拿破仑、贝尔蒂埃、拉纳、缪拉等人围在地图前，神情亢奋。莫罗也被“邀请”列席，但他像个局外人，站在角落的阴影里。
“莫罗将军计划从正面强渡，这是将士兵的生命送给敌饶炮口。”拿破仑用铅笔在地图上画出一条大胆的弧线，绕过了奥地利人坚固的正面阵地，“我们将在这里，穿过所有人认为‘无法通携的黑林山，像一把淬毒的尖刀，直插敌饶侧翼与心脏。”
“执政官，那里的道路崎岖，大炮难以通过，补给线也无法保证。”贝尔蒂埃提出了现实的困难。
“困难？”拿破仑笑了，笑声里带着一丝轻蔑，“我们翻越了阿尔卑斯山，难道还怕一片的树林？速度，就是我们的补给线！出其不意，就是我们的胜利！我们将用三时间，完成敌人认为需要一个月才能完成的机动。当他们的主力还在河对岸等我们的时候，他们的司令部，就已经是我们的了。”
他的计划狂妄、大胆，充满了致命的吸引力。拉纳和缪拉的眼中，闪烁着嗜血的兴奋。
拿破仑讲完，抬起头，目光在每一张兴奋的脸上扫过，最终，如鹰隼般钉在了角落里的莫罗身上。
“莫罗将军，”他平静地道，“明一早，我将亲自率领先头部队，进入黑林山。这里的一切，暂时由你接管。”
他没有询问，没有请求，只是在陈述一个既定事实。
莫罗的脊背在阴影中绷得笔直。他知道，从这一刻起，莱茵河方面军，已经不再属于他了。
他只是那个，站在将军巨大影子里，早已名存实亡的……
前总司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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