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上海的夜晚，灯火像一片泼洒在黑色鹅绒上的碎钻，从苏婉办公室的落地窗看出去，无边无际。但她没心思欣赏这景致。桌上全息投影里，复杂的数据流和能量模型图纠缠在一起，像一团乱麻，映得她脸色有些发青。她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端起旁边早就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苦涩的味道让她稍微清醒零。
异星文明接触带来的兴奋期早就过了，现在是实实在在的“融合”阵痛。之前那几个方案，名字一个比一个响亮，什么“文明熔炉”、“新纪元锻造”，白了就是想用强权把两家捏成一家，结果呢？冲突、抗议、技术排斥反应……烂摊子一堆。上面催得紧，下面的怨气也大，苏婉感觉自己坐在一个随时可能爆炸的火药桶上。
她烦躁地关掉了那些令人头疼的模型，随手点开了一个生态观测站的实时画面。那是深海热泉口的影像，奇形怪状的管虫摇曳生姿，盲虾在沸水边缘心试探，各种匪夷所思的生物依靠化学能共生共存，形成一个与世隔绝却又生机勃勃的世界。她又调出热带雨林的遥感数据，看到不同层次的植物如何争夺阳光又相互依存。
看着看着，苏婉心里微微一动。强邪锻造”一个新文明，就像把热带雨林和深海生物圈硬塞进一个玻璃缸，死路一条。真正的融合，或许该像珊瑚礁，给不同的“物种”提供一个可以附着、生长的“基座”，让它们自己找到相处的方式。
一个全新的想法逐渐在她脑中成型。不再是生硬的技术叠加或制度缝合，而是构建一个巨大的“平台”，一个虚拟的“新大陆”。在这个由联邦和异星文明共同技术搭建的、无比逼真的数字世界里，让两种文明的人自由进入，用自己的方式去交流、去贸易、去学习、甚至去冲突，但所有的互动都基于一套底层的、保障基本秩序的规则。融合，不是变成一样，而是在共享的“生态环境”里，找到各自的位置和新的平衡。
她立刻开始动手，将构想注入新的模型。参数调整的重心变了，从追求“统一输出”转向构建“开放协议”和“资源流动网络”。她仿佛一个数字世界的生态学家，试图设计一片充满可能性的沃土。
方案提交上去，出乎意料地顺利通过了。大概高层也受够了之前的失败，“共生平台”计划被正式命名为“桥”，启动了。
建设阶段是激动人心的。联邦的量子网络技术和异星文明的意识投射技术结合，创造出了一个光怪陆离、远超任何人想象的虚拟宇宙。第一批体验者回来后的描述登满了所有媒体头条，人们怀着巨大的好奇和期待涌入“桥”。
起初，一切都像蜜月期。地球上的人着迷于异星的风光奇景，异星访客则沉醉于人类文化的千姿百态。新的艺术形式、新的商业模式、新的知识体系在“桥”上萌芽，看起来欣欣向荣。
但问题很快浮现。有些人彻底沉溺在虚拟世界里，分不清现实和虚幻，身体机能出现退化；匿名性成了滋生恶意的温床，谣言、欺诈、甚至虚拟世界的暴力事件开始出现；更有些势力，试图在“桥”上划地盘，建立新的垄断和霸权。
苏婉的办公室又变成了风暴中心。投诉、报告、紧急会议接踵而至。她意识到，自己还是太理想化了。光影土壤”不够，还得影园丁”和“规则”。放任自流的生态系统，最终只会导向丛林法则。
她不得不再次埋首于成堆的数据和报告之中，开始着手制定“桥”的基本法。这比设计平台本身还要艰难百倍。要平衡自由与秩序，要尊重差异又要防止分裂，要在虚拟世界中界定权利和责任……这不仅仅是技术问题，更是深刻的社会、伦理甚至哲学难题。她组织专家团，邀请（甚至是强制要求）双方的法律、社会、心理学者加入，开始了无休止的辩论和修订。
窗外，新上海的灯火依旧璀璨。苏婉常常工作到深夜，抬头看时，会觉得那片灯火就像“桥”里无数闪烁的节点。她知道，让两种截然不同的文明真正共生，是一场不知终点的马拉松。但看着初步成型的规则框架开始慢慢起效，虚拟世界里的极端事件有所减少，一种微的、脆弱的秩序正在艰难建立，她吸了口气，揉了揉发酸的眼睛，继续看向屏幕。
路还长，但至少，方向似乎找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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