胖子家的腌糙二一早就送来了。是个粗陶坛子，封着红布，解开绳子时，酸香混着辣气“噗”地涌出来，呛得人鼻尖发痒。坛子里是切得细细的萝卜条，裹着红辣椒面，浸在清亮的卤汁里，看着就开胃。
“我娘，这是用新收的秋萝卜腌的，放了花椒和香叶，”胖子挠着后脑勺，把坛子往桌角推了推，“她瑶姐给的新米蒸饭特别香，配着腌菜吃，能多吃一碗呢！”
苏瑶笑着掀开坛盖，夹了一根尝尝，酸脆带辣，果然爽口。“你娘手艺真好，”她往胖子手里塞了块绿豆糕，“回去替我们谢谢她，这腌菜配粥肯定绝了！”
林羽正坐在门槛上编竹篮，闻言抬头笑：“中午就用新米煮白粥，配这腌菜，咋样？”
“好啊！”苏瑶应着，转身去舀米。阳光透过窗棂落在米缸里，新米泛着珍珠似的光，她舀了满满一碗，淘洗时，米粒在水里轻轻打转，像一群白胖的鱼。
粥锅咕嘟咕嘟冒泡泡时，苏瑶把腌菜盛在碟里，红亮亮的摆在桌上。林羽放下竹篾，搓了搓手上的毛刺，刚坐下，就见胖子又跑回来，手里举着个荷叶包：“我娘，再给你们送两个刚蒸的菜团子，萝卜缨子做的，配腌菜吃！”
菜团子是翠绿色的，捏得圆滚滚，咬一口，萝卜缨的清香混着玉米面的微甜，再就一口酸脆的腌菜，滋味别提多舒坦了。林羽喝着白粥，看着苏瑶和胖子凑在一起笑着分菜团子，忽然觉得，日子就该是这样的——
你家的新米香，我家的腌菜辣，他的菜团子带着草木气，你送我一坛，我还你一篮，像门前的溪水似的，你来我往，才聚得起烟火气。
午后，苏瑶把腌菜坛子擦干净，摆在灶台上，和刘叔送的米酒坛并排站着，倒像两个守着厨房的卫兵。林羽编完了竹篮，提起来看，篾条匀匀实实的，他笑着：“明给胖子送过去，让他装菜团子正好。”
风从院门口溜进来，带着田埂上的青草味，吹得灶台上的红布轻轻晃。苏瑶望着坛子里的腌菜，忽然：“等过些日子，咱们也腌点白菜，送点给刘叔和胖子家吧？”
林羽点头：“好啊，再蒸两锅红糖糕，去年你做的那个，他们都好吃。”
阳光暖融融的，落在两人身上，也落在坛子里的腌菜上，那酸香里，竟也酿出零甜甜的味道。
正着，院墙外传来王婶的大嗓门：“瑶丫头在家不？”苏瑶连忙掀帘出去，见王婶挎着个竹篮，里面装着些刚摘的秋葵，嫩绿色的荚子上还挂着绒毛。“刚从菜畦里摘的，炒着吃脆得很，给你们送点尝尝。”王婶把篮子往石桌上一放，眼睛就瞅见了灶台上的腌菜坛，“哟，胖子家的腌菜？他家那口子的手艺，镇上饭馆都想请呢。”
苏瑶笑着往她手里塞了块绿豆糕：“王婶尝尝，早上刚切的，配粥绝了。”王婶咬了一口，直咂嘴：“甜而不腻，比点心铺的强！对了，”她忽然压低声音，“村东头的李寡妇家收了早稻，就是碾米的石碾坏了，你家林羽要是得空，去帮着修修？她一个女人家，不容易。”
林羽在屋里听见了，掀帘出来：“没问题，下午我就过去看看。”他拿起墙边的錾子，掂量了两下，“王婶你跟她，不用客气，都是乡里乡亲的。”
王婶笑得眼睛眯成缝：“我就知道你是热心肠！回头让她给你送点新腌的咸菜，她的咸菜坛子里总放些花椒叶，香得很。”
下午，林羽扛着工具去了李寡妇家。院门口的石碾果然裂晾缝，碾盘上的纹路磨得快平了。李寡妇红着眼圈递水：“麻烦你了林羽，这碾子陪了我们家快二十年，还是当家的在世时买的……”
“婶子别客气，”林羽蹲下身查看裂缝，“能修，就是得费点功夫。”他拿出錾子，先把裂缝里的谷糠清干净，又找来块硬木楔子，一点点敲进去，“这样能撑些日子，等秋收忙完，我再找块青石来，给您换个新碾盘。”
李寡妇在旁边烧了锅水，泡了些新茶，又端来碟炒花生：“你尝尝，今年的新花生，刚晒干的。”花生的脆香混着石屑的腥气，在院子里漫开。林羽一边修碾子，一边听她讲当家的在世时的事，他总爱在碾米时哼着调，等收成好了，就给孩子买个新书包。
夕阳西下时，石碾终于修好了。林羽推着碾棍试了试，虽然不如家里的新碾子顺溜，却也能用了。李寡妇非要塞给他一布袋新花生，又从屋里抱出坛咸菜：“这是前几腌的，放了花椒叶，你带回去给瑶丫头尝尝。”
回到家，苏瑶正在厨房忙活，锅里炖着南瓜汤，甜香漫了满院。她见林羽拎着花生和咸菜回来，笑着问：“修好了？”
“嗯，”林羽把东西放在石桌上，“李婶子挺不容易的，回头咱们收了秋白菜，送她两颗，腌咸菜正好。”
苏瑶舀了碗南瓜汤递给他：“我也是这么想的。对了，胖子刚才又来了，他娘蒸了新的菜团子，放了些新收的芝麻，让你回来去拿两个。”
林羽喝着南瓜汤，甜丝丝的暖意从喉咙淌到心里。他望着院墙外的田野，远处的稻田在暮色里泛着金，各家的烟囱都升起了炊烟，青灰色的烟柱在风里缠缠绕绕，像无数根看不见的线，把这清水镇的家家户户，都连在了一起。
他忽然想起王婶的话，这乡里乡亲的，可不就像石碾子上的纹路？你帮我补补裂缝，我给你送点咸菜，日子在这一来一往的烟火气里，磨得圆融，也酿得香甜。
灶台上的腌菜坛轻轻晃了晃，像是在应和他的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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