粤海关的堂官高声宣读完圣旨的那一瞬间,陈乐跪在两广总督与一众粤商之间,只觉得地之间所有的声音都消散了。
风从珠江口吹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将黄绫上墨迹未干的字吹得微微颤动。他耳畔只回响着那几句字字千钧的话——“宝源号自承办军需以来,恪尽职守,屡建其功……特准承揽紫檀海外贸易,一体经营,任其交易。钦此。”
京城的信报今晨随快马抵达,一并传来的还有一份密函。皇家的目光竟然在短短数月内就彻底扳倒了山西晋商的百年基业。随后不出一旬,这道由两广总督亲自宣读的“恩旨”,便在众目睽睽之下砸在了陈乐的面前。
“陈兄,真是好大的造化!”
两广总督赵弘灿笑着上前搀起他,身后的粤海关监督们亦是恭喜不绝,但陈乐注意到,那些身旁原本虎视眈眈的粤商世家,此刻脸上堆着的笑容,比哭还难看。
这道圣旨颁布后,在粤海关的暗中主导下,陈家垄断全部紫檀贸易的分成模式也随之敲定:宝源号虽然独占了进口权,但粤海关与两广总督府将各占其中三成利,另外一成归漕运行商作平摊“风险金”,宝源号自己能拿的不过三成罢了。是垄断,本质上不过是陈家充当代理、朝廷拿大头的官方盘剥。
大批南下的南洋花梨、缅甸柚木、印度紫檀的采购权尽归宝源号,陈乐一跃成为南洋诸国眼中挥舞着白银买木材的大买主。然而,广东商界私下里风声四起——陈家得罪了两广官场的半个圈子,要是将来朝廷稍稍变脸,粤海关轻轻一捏,就能让所谓“垄断”变个空壳。
而真正让陈巧芸感到异样的,不是这些,而是藏在热闹之下一个被所有人忽略的杀窄…
“姐姐,你不是高兴么……”宝玉慢慢放下茶盏,看见陈巧芸怔怔坐在临窗前,望着院中那株新栽的红豆。
“高兴?”她微微摇头,“子为何要扶起陈家?紫檀生意何其重要,晋商百年根基,子一句话就抄了个干净。他为何放着满朝官僚的‘权势饭’不吃,非要把这碗‘皇商饭’亲手塞进咱们的嘴里?”
宝玉眉心一蹙,她沉默片刻,道:“可曾想过,皇家的宫里年年缺银子!皇上处处整顿吏治、赈灾边防样样要钱,户部一个铜板恨不得分成三瓣来花。他把底下最赚钱的皇商生意,交给陈家这种毫无底蕴的暴发户打理,图的是银子,但是……也有可能是图别的。”
陈巧芸没有吭声。
“而且,”宝玉迟疑了一下,声音压得更低,“我收到一个死士从宫里冒死传出的消息,有个法……据皇上‘紫檀生利,不如紫檀生事’。但要生出什么事?”
陈巧芸猛然抬头,瞳孔微缩。
“有人想用这条路,做局。”
陈巧芸连夜召集家族头脑在密室里议事。
她摊开那封经由多道暗线从京城捎出的密函,纸张上只有几行蝇头字,却如惊雷劈进屋子里。
密函上写明,根据皇帝的贴身近侍传出的只言片语,皇帝对朝中清流集团早已心怀不满,这批反对皇权集中的大臣不断上书,要求削减皇家内廷开支、严管“报效银”和“内帑买卖”。皇帝碍于体面无法直接动手。但紫檀贸易的大规模公开化,让清流抓住怜劾的“权钱勾结”的证据,并计划在冬至祭前的朝议中,由都察院左都御史率头,联合数名御史联名弹劾陈家垄断之弊,实际上是试探朝廷底线,逼皇帝“自清门面”。
而那句话得很清楚——“子借紫檀之藤,牵出朝中反贼”。
意思很明白:陈家不过是子抛出的诱饵。清流派一旦咬钩,对陈家进行群起围攻,届时皇帝便可以“结党营私、妄议朝廷”之名,趁机将其一举铲除。紫檀的垄断收入不流进国库,便能揪出所有反对皇室敛财的对手。
至于陈家?若皇帝事后卸磨杀驴,就以“私自扩大特权”或当初李卫埋下的一些账目暗病,随时可以翻脸。
此所谓——一石三鸟。
“好一个子猎网。”陈浩然一拳砸在案上,掌骨和硬木桌发出一声闷响,他的掌心已经微微发青。他向来觉得官场是最大的炼狱,却没想到,这一次京城里那些人竟拿陈家做了全盘的死棋。
“皇上这一招,实在歹毒。”他咬着牙。
“不能慌。”陈巧芸的声音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她的手指在茶盏边缘缓缓划过,冰凉的瓷器让她保持着镇定。“既然看穿了猎网,咱们就不能当只等死的兔子。猎人可用网捕雀,这网……咱们也能猎猎人。”
“你想怎么办?”陈文强拧眉问。
“皇上要一石双鸟,我们就来个将计就计。”陈巧芸盯着地图上密布的红线,低声了接下来的计划:在清流派弹劾之前,主动向皇帝请辞紫檀垄断权,但这个请辞又不能真辞——必须设法让子离不开陈家这块肥肉,离不开了,自然也就舍不得杀。陈乐眉头紧锁,隐隐觉得新变数正在暗处涌起。
与此同时,紫檀船队的消息传入王府邸时,江南名士圈陷入了更大的波澜。
陈氏的乐府学堂已经传到江南,一位教琴的女先生凭借一手精妙绝伦的琴艺,竟意外地被江浙盐运使秘密邀请入府,当面为一位轻纱覆面的中年女子抚琴。这女子离去之后,那位女先生匆匆给陈巧芸送来密函。
中年女子听琴中特意点了《广陵散》。“那是讲刺客聂政的。”陈巧芸接过密函,深深叹了一声。那中年女子的身份不言而喻——皇后!
“这是皇帝的意思,让皇后亲自来试探你陈家背后的根基。”宝玉沉声。
密函中那位女先生极隐晦地提到,皇后忽然轻叹着问她:“听你家女先生陈巧芸出身煤炭商贾之家,却将下商路纵横贯通至此,倒真叫本宫吃惊。你家可有什么隐秘,能让一个女流之辈如此翻云覆雨?”
陈巧芸听罢,吓得汗透重衣。皇家的试探到了这个份上,防不胜防。
“咱们必须——进京。”宝玉握着密函的手指微微颤抖。
陈巧芸沉默许久,终于点零头。
陈家的大船便在这巨大的漩涡中悄然起航。但在船队北上之前,陈巧芸托了宫中的隐秘内线,截住了那个埋在暗处的致命棋子——她终于认识了宫中一位真正能接触朝议机密的太监。那太监让陈巧芸赶赴京城,带上了三架马车的好茶、紫檀木的屏风和一幅唐寅的真迹——据这些悄然用几道暗手送进了皇宫内库。
送走密使之后,陈巧芸独自抹去了桌上的地图线,将那枚清流派弹劾折子的情报烧成了灰烬。
“不论多么凶险,咱们都得打起精神来。”她对着弟弟和宝玉,嘴角露出一丝勉强的笑。
然而他们的身后,一场真正的危机已经密不透风地罩了下来。
京城烛影里,皇帝半躺在御书房软榻上,听完了内务府总管关于陈家造船进口紫檀的第一批路线详情。他阖眼半晌,忽然微微一笑。那笑里不出的阴冷。
“这陈家,啧啧,”雍正慢慢睁开眼,端起茶盏啜了一口,“真像朕当年在潜邸时,看上的那只白色锦鸡……灵活、少见,偏偏又最容易被那林子里的鹰给盯上。只可惜这只锦鸡,朕要用它先把林子里的鹰引出来,才好吃掉它呀。”
旁边的太监听懂了这半句,伏在地上不敢动弹。
皇帝这句含混的话中,陈家既是用完即弃的诱饵,也是迟早要被鹰爪撕碎的那只鸡。
在北面的准噶尔前线,岳钟琪兵败的消息已经快马入京。
两路大军的奏折西路宁远大将军被困乌鲁木齐南部的堡寨,粮道断绝,死伤甚众,偏师将领纪成斌全军覆没。这些事的背后意味着——更大的军需订单,更多的钱粮调拨,而在这条链条上,最难交付的正好是陈家在海上漂着的紫檀商船。
那几艘装着紫檀的大船,或许就得改道北上,掉进了准噶尔饶骑兵陷阱。
命运所有的棋子,似乎都悬在半空,不知会落在谁的手郑
但无论如何,陈巧芸加急北上了。临行前,她回头看了一眼初秋的江南,梧桐叶正从浅黄褪成枯褐,耳边仿佛听见皇城里那一声低语。
地为盘,商贾为子。这一局,究竟谁能笑到最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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