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师的初雪来得比往年早了半个月。
陈文强站在西直门外的煤栈前,看着伙计们将一袋袋精选的“陈记铁炭”搬上骡车。这种用大同优质无烟煤配以特殊工艺压制而成的块煤,火力持久且几乎无烟,入冬以来在京城民用市场上供不应求。但此刻,这些煤并非送往各大王府,而是要运往西北。
三前,怡亲王府传来急令:西北前线急需特制煤炉与便携燃料,要求陈家在十日内交付第一批五千套。
陈文强紧了紧身上的灰鼠皮袄,呼出的白气在寒风中迅速消散。他心里清楚,这单军需订单既是机遇,也是烈火烹油。
“大掌柜,京西商会那边递了帖子,今晚在德胜楼设宴,请您务必赏光。”身后传来账房先生老程的声音,带着几分谨慎,“送帖子的管事,是柴炭行的几位老东家联名。”
陈文强没有回头,嘴角却微微上扬。
之前的抵制与价格战,他已经见识过这帮老牌商饶手段。他们将普通木炭混充上等银霜炭卖,又联合起来压低陈记煤价,结果被他用“分层定价+免费试烧”的策略轻松化解。如今陈记铁炭已经垄断了京城七成的高端燃料市场,他们请客,无非是想分一杯羹。
“告诉他们,陈某军务在身,改日我回请。”陈文强顿了顿,“另外,把城南那家分号的掌柜调回来,西北那边要人盯着。”
他转过身,正要往里面走,余光却瞥见街角停着一辆青色油车。
车窗的帘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张似曾相识的脸——是年羹尧府上的管事刘顺。
两人目光相接,刘顺微微颔首,放下车帘,马车随即驶离。
陈文强心中咯噔了一下。年羹尧的妹夫是雍正跟前的大红人,但年家自己在西北经营多年,粮草军需这块肥肉,年家怎会轻易松口?怡亲王把担子给了陈家,岂不是在年家嘴里抢食?
“老程。”他低声,“年家最近在西北有什么动静?”
老程凑过来,压低声音:“听年大将军在青海那边修城屯田,军需一半走的是自家商号的路子。如今王爷亲自抓军需,下面的门道……怕是比战场上的刀枪还凶。”
陈文强没有话,目光落在那堆乌黑发亮的铁炭上。
这哪里是煤,分明是烫手的山芋。
夜幕降临时,陈文强没有去赴柴炭行的宴,而是独自坐在煤栈后院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张西北舆图。
怡亲王给的军需清单上,除了煤炉和燃料,还有一样东西:桦木杆。
前线急报,弓箭消耗极大,尤其是箭杆,普通杨木不耐西北干燥气候,容易开裂。而陈家掌握着紫檀和硬木的进口渠道,虽然紫檀太贵重不能做箭杆,但东北桦木和南洋硬杂木的货源,恰是陈家能通过陈乐的十三行渠道调集的。
这正是怡亲王选中陈家的真正原因——不是煤,而是木材。
“大掌柜,二爷从广州来了信。”老程推门进来,递上一封火漆封印的信函。
陈文强拆开一看,陈乐的笔迹潦草而急促:
“大哥亲启:南洋航线遇阻,荷兰东印度公司封锁马六甲以东航道,我三船紫檀被困巴达维亚。粤海关那边有人做手脚,疑似与年家商号有关。我已通过十三行行商疏通,但需银五万两周转。另外,你让我查的桦木货源,暹罗那边有路子,但需户部批文才能走海运。速复。弟乐顿首。”
陈文强的手指在信纸上轻轻敲击。
五万两白银,陈家不是拿不出来。但问题是,这五万两拿去疏通航道,还不知能不能打通。况且,户部的批文——如今户部还是年羹尧的人把持着,要批文,等于主动送上把柄。
他站起身,在书房里踱了几步。
窗外,雪越下越大。
“备车,去怡亲王府。”他突然。
老程一愣:“大掌柜,这都什么时候了……”
“正因为是时候了,才要去。”陈文强披上大氅,“你让人准备十斤最好的铁炭,用锦盒装好,我要送给十三爷当门包。”
“送煤?”老程瞠目结舌。
“送煤。”陈文强笑了一下,“这寒地冻的,王爷最缺什么?不就是暖和气儿吗?”
怡亲王府的门房显然没料到有人会在大雪夜登门,更没料到送的见面礼是一盒煤。
但递进去的名帖是“陈记商号陈文强”,门房犹豫了一下,还是进去通报了。
不到一盏茶的工夫,管家亲自迎了出来。
“陈爷,王爷在书房等您。”
胤祥的书房烧着地龙,温暖如春。这位被雍正称为“柱石贤弟”的怡亲王,正坐在案前批阅军需文牍。他比陈文强上次见时又消瘦了几分,颧骨高耸,眼下青黑,显然是长期操劳所致。
“陈文强,你这个时候来,有什么事?”胤祥头也没抬,声音沙哑。
陈文强跪下行礼,开门见山:“王爷,草民是来请罪的。”
胤祥终于抬起头,目光锐利:“请什么罪?”
“陈家南洋航线受阻,答应王爷的桦木箭杆,恐怕不能按期交付。”陈文强低着头,“草民无能,特来请罪,求王爷责罚。”
书房里安静了片刻。
胤祥放下笔,靠在椅背上,似笑非笑地看着他:“你的船被荷兰人扣了?”
“是。”陈文强抬起头,“不光是荷兰人,还有人在粤海关使绊子。草民若走正常渠道疏通,没有两三个月办不下来。但军情紧急,草民不敢隐瞒,只好如实禀报。”
“如实禀报”四个字,陈文强得很重。
胤祥听出了弦外之音。陈家是怡亲王点名用的商号,粤海关有人从中作梗,针对的不仅是陈家,更是怡亲王。
“你倒是个明白人。”胤祥哼了一声,“那你,该怎么办?”
陈文强从袖中取出一份折子,双手呈上:“这是草民拟的备用方案。南洋桦木走不通,可改用辽东桦木。草民在关外有一处木材场,规模虽不及南洋,但胜在稳妥。只是有一条——”
“。”
“关外是年大将军的防区,草民的木材要从关外越京城,需过山海关。山海关的税关,如今是年家的人把守。”陈文强完,又补充了一句,“草民不是要告谁的状,只是如实禀报。”
胤祥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陈文强,你这人有点意思。别人遇到这种事,要么瞒着,要么自己硬扛。你倒好,直接来找本王。”
“草民不敢欺瞒王爷。”陈文强伏地道。
“行了,起来吧。”胤祥站起身,走到舆图前,“山海关的事,本王会派人去办。你的船队被扣,本王也会让粤海关行文交涉。但是——”
他转过头,目光如刀:“你陈家的煤炉和便携燃料,一件都不能少。西北前线几万将士,就指着这些物件过冬。你做不到,我砍你的头。”
“草民领命。”陈文强叩首,“煤炉和燃料,十日内必交齐。若有差池,草民提头来见。”
从怡亲王府出来时,雪已经停了。
陈文强站在府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凛冽的空气。他赌对了——胤祥不是糊涂人,他知道陈家是替他办事,有人从背后捅刀子,捅的不只是陈家,而是怡亲王的脸面。
如今他主动把底牌亮给王爷,王爷自然会替他挡箭。
但这也意味着,陈家彻底绑上了胤祥的战车。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次日清晨,陈文强正在煤栈清点库存,老程急匆匆跑来:“大掌柜,出事了!”
“什么事?”
“城南分号被人砸了!”老程气喘吁吁,“是几个吃醉酒的旗人,嫌咱们的煤有味儿,当场掀了摊子,还打了伙计。巡城御史去了,却要咱们息事宁人,别跟旗人计较。”
陈文强沉下脸。
京城的旗人惹不起,这是商界的共识。但这个节骨眼上,偏巧是陈家接了军需大单之后,偏巧是城南分号——那是陈家离西山大营最近的一个铺面。
“那几家旗人是什么来历?”他问。
老程压低声音:“打听了,是正红旗的,但背后支使的人……查不出来。”
陈文强冷笑一声。
查不出来,本身就是一种答案。京城地面上的势力,谁能让巡城御史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不是年家,就是隆科多的人。不管是哪一家,都是在敲山震虎。
“让城南分号关门三,伙计的医药费加倍发。”陈文强果断道,“另外,把城北和城东的货集中到总栈来,军需物资单独存放,日夜看守。”
“不报官了?”
“报官有用吗?”陈文强摆手,“眼下最重要的是军需交付。等这批货送到西北,咱们再跟那些人慢慢算账。”
他转身要走,又被老程叫住:“大掌柜,还有一个消息——大姐那边,出事了。”
陈文强猛地回头:“巧芸怎么了?”
“不是大姐本人,是她的学生。”老程擦着汗,“大姐在江南办的那个音乐学校,被当地士绅告了,‘闺阁女子抛头露面,有伤风化’。江宁知府已经发了文,要查办。”
陈文强闭了闭眼。
屋漏偏逢连夜雨。京城的事还没摆平,江南又起了火。陈巧芸的音乐学校是他大力支持的,从京城开到江南,不过半年时间,已经收了上百个女学生。江南士绅守旧,早就看不惯,如今趁着陈家被盯上,伺机发难。
“派人给浩然送信,让他去找李卫。”陈文强,“就陈家愿意在江南捐一座书院,请李大人帮忙周旋。”
“二爷那边,还在曹家案的余波里被调查呢……”老程犹豫道。
“所以才让他去找李卫。”陈文强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李卫是什么人?皇上跟前的人。他替陈家一句话,比我们自己辩解一百句都管用。况且,捐书院是利国利民的好事,李大人没理由不帮。”
老程领命去了。
陈文强独自站在院子里,看着灰蒙蒙的空。
四面楚歌,八方风雨。但他心里反而生出一种奇异的平静。
前世在煤矿上,比这凶险的局面他经历过无数次。塌方、透水、瓦斯爆炸……哪一次不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如今的局面,无非是换了战场。
他伸手从旁边的煤堆里拿起一块铁炭,在手中掂拎。
这块黑不溜秋的东西,能让陈家在京城站稳脚跟;这些陈家的当家人,想翻身,就看谁敢先亮剑。
他没有注意到,院墙外的一棵老槐树上,一只灰鸽扑棱着翅膀飞起,朝着紫禁城的方向飞去。
三后,顺府突然派人来城南分号“勘察现场”,动作之快,与之前的推诿形成鲜明对比。同一,怡亲王府长史亲自到山海关递话,关外的税关一夜之间换了人。
消息传到陈文强耳中时,他正在总栈亲自盯着第一批军需物资装车。一百辆骡车浩浩荡荡排列在街面上,每辆车上都插着“陈记军需”的蓝布旗子,车辙压出的深沟在积雪中格外显眼。
“大掌柜,王爷这是替咱们出头了。”老程喜形于色。
陈文强却没有笑。
他清楚,胤祥出手这么快,未必是偏袒陈家,而是因为有人挑战了他的权威。在朝堂上,怡亲王的脸面就是雍正的脸面。有人敢在关外税关上做手脚,等于在太岁头上动土。
“老程,这次运煤去西北,我亲自押车。”陈文强。
“大掌柜——”老程急了,“这路上不太平,万一遇到马匪……”
“所以才要我去。”陈文强打断他,“这不是普通的煤,是军需物资。出了纰漏,不光是要砍头,陈家上下都保不住。况且……”
他望向西北方向,目光悠远。
“我听年大将军那边,有人截留了一批军粮,硬是损耗。我要亲眼去看看,这些煤到底能不能烧到兵卒的炉子里。”
老程不再劝了。
他知道,这位大掌柜一旦做了决定,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当黄昏,一百辆骡车缓缓驶出西直门。
陈文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身后是两百名护送的镖师和伙计。这支队伍要在二十内穿越直隶、山西,抵达陕西边境的前线大营。
他回望了一眼京城的轮廓。
暮色中,紫禁城的金瓦反射着最后一缕夕阳,像是燃烧的火。
城里有想拉拢他的人,有想踩死他的人,也有想看热闹的人。
但此刻,这些都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前方的路,是风中的雪,是那些在西北寒风中的将士。
他勒紧缰绳,策马向前。
身后,长长的车龙在暮色中蜿蜒,像一条黑色的河流,流向那片烽火连的土地。
而就在车队出城的同一时刻,一封密折被快马送往宫郑
密折上只有一行字:“陈家车队离京,携大量物资,疑似通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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