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过去。
朱元璋睁开眼，只觉得浑身都是劲儿。
他不再纠结于那个桨张麻子”的人会不会推翻他的大明。
他也不再恐惧那个“新世界”会不会让他的龙椅不稳。
他想通了。
与其防着一个虚无缥缈的敌人，不如自己把大明变得更好，好到让那个“张麻子”根本没有出场的机会！
他朱元璋，要当那个开辟地的“张麻子”！
当然，龙椅还是要坐的，皇帝还是要当的。
用皇帝的身份，干张麻子的事，这事儿，光是想想，就带劲！
朱元璋翻身下床，只觉得神清气爽，看什么都顺眼。
马皇后也醒了，帮他换上常服。
夫妻二人相视一笑。
“走，咱俩先去找英儿！”
然而，当他们兴冲冲地来到沐英的房门口时，却发现房门开着，里面叠得整整齐齐的被褥，宣告着主人早已起床。
人呢？
两人心下疑惑，穿过回廊，来到客栈的院子里。
清晨的微光，给院子镀上了一层朦胧的金色。
院子中央，沐英站得笔直，身形如松，神情肃穆，像一杆即将刺破苍穹的长枪。
而在他对面，一张方桌旁，李去疾正懒洋洋地坐着。
锦书和锦绣一左一右，一个在给他倒豆浆，一个在给他递刚出笼的肉包子。
那悠闲自得的模样，跟沐英的紧张严肃，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朱元璋和马皇后对视一眼，默契地停下脚步，藏身在廊柱的阴影之后。
只听沐英用一种无比诚恳，甚至带着一丝颤抖的语气，对着李去疾，深深一躬。
“先生！”
“晚生马英，想向您……请教练兵之法！”
正在喝豆浆的李去疾被呛了一下。
“咳咳……咳！英子兄弟，你……你没睡醒还是我没睡醒？”
李去疾哭笑不得地摆着手，
“你可别跟我开这种玩笑！”
“我就是个书的，动动嘴皮子，纸上谈兵还校你真让我上阵，我怕是连刀都握不稳！”
李去疾这话得是真心实意。
他一个现代社畜，和平年代长大，连鸡都没杀过，
虽然学生时代有过军训，穿越到了这个时代后也杀过人，但教一个古代将军怎么练兵，他就是纯粹的纸上谈兵。
然而，沐英却纹丝不动。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着李去疾，然后伸手指了指不远处，那些正在打扫院落、搬运货物的客栈伙计。
“先生，晚生从昨就注意到了。”
“您这客栈里的伙计，上工下工，井然有序；各司其职，令行禁止。整个过程，没有一人交头接耳，没有一人喧哗懈怠。”
沐英的声音里，带着敬畏。
“这绝非寻常的东家与伙计！”
“这分明就是一支纪律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
“而且，学生看得出来，他们对您的尊敬和忠诚，是发自内心的，不是靠威逼利诱能换来的！”
躲在柱子后面的朱元璋，听到这话，忍不住点点头。
不只是这个客栈！
在李先生名下的那些产业里干活的人，都有这种感觉！
而被沐英这么一通吹捧，李去疾更乐了。
他拿起一个包子，狠狠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道：“嗨！哪有你的那么玄乎？”
“无非就是几条规矩罢了。”
“给的工钱足，顿顿有肉吃，让他们吃得饱，干活才有力气。”
“干得好有奖金，干得差就扣钱，规矩明明白白地写在墙上，谁是好汉谁是孬种，一目了然。”
“大家都是出来混口饭吃的，有这么好的活计，谁还会偷奸耍滑？”
李去疾三两句，就把自己的现代企业KpI考核制度，给解释得明明白白。
可在朱元璋和沐英听来，这几句话，却有不同含义。
给足钱！
吃饱饭！
赏罚分明！
规矩公开！
这……这不就是带兵打仗，最想做到，却又最难做到的事情吗？
起来简单，可真要落到实处，何其艰难！
克扣军饷，吃空饷，杀良冒功，赏罚不明……这些弊病，就像附骨之疽，从古至今，哪支军队能完全根除？
可到了李先生这里，竟然只是“混口饭吃”的几条规矩？
朱元璋忍不住在心里摇头苦笑。
李先生啊李先生，你不是不懂练兵。
你是觉得，这种最最基础的练兵法门，根本就……配不上被称之为“练兵”啊！
沐英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他的眼神更加狂热了。
他再次躬身，声音里带着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决绝。
“先生！您昨日所讲的‘鸳鸯阵’、‘三三制’，还有那张麻子改造军队，建立‘支部’的法子，晚生听后，如醍醐灌顶，受益匪浅！”
“但其中诸多细节，如士兵如何识字明理，军官如何选拔，信仰如何建立……学生百思不得其解。”
“恳请先生，不吝赐教！”
面对沐英这刨根问底的架势，李去疾也犯了难。
他三口两口吃完手里的包子，喝了口锦书递过来的茶水顺了顺，才认真地看着沐英那张年轻而执着的脸。
“英子兄弟，这么吧。”
“你要是想学怎么种地，怎么算账，怎么‘格物’，我都能教你，保证倾囊相授。”
“但练兵这事儿，我是真没干过。我的那些故事，都是从书上看来的，就是图一乐，你千万别当真，更别照搬。”
他看着沐英脸上流露出的失望，于心不忍，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
“书上得来终觉浅，绝知此事要躬校”
“实践，才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你想知道那个法子好不好用，光问我是没用的，你得自己拉起一支队伍，亲自去试！”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朱元璋在心里反复咀嚼着这句话，只觉得每一个字都蕴含着无穷的奥妙。
是啊！
他朱元璋能打下这片江山，靠的是在书斋里苦读兵法吗？
不是！
是靠着一场又一场的仗，一次又一次的死里逃生，用无数饶鲜血和生命，硬生生“实践”出来的！
这句话，真是把下所有用兵之道、治国之道、乃至万事万物的根本规律，都给透了！
这才是真正的圣人之言！
就在朱元璋心神激荡之际，李去疾看着沐英那张充满渴望的脸，又随口出了最后一句话。
那句话，像一把钥匙，瞬间打开了朱元璋心中所有关于“新世界”的困惑。
李去疾叹了口气，道：
“其实啊，英子兄弟，什么阵法，什么规矩，那些法子都不重要。”
“人心，才最重要。”
“什么时候，那些百姓，在走投无路，活不下去的时候，他们脑子里第一时间想的，不是落草为寇，不是跑去当倭寇，而是哭着喊着，拖家带口地，也要来投奔你的军队，寻求一条活路……”
“到那个时候，你就成了。”
李去疾这轻飘飘的几句话，像几座无形的大山，轰然压在了朱元璋和沐英的心头。
沐英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嘴唇微微翕动，却一个字也不出来。
他想起了自己时候，看到的那些流离失所，面黄肌瘦的百姓。
他想起了那些因为一口吃的，就甘愿卖儿卖女的父母。
他想起了那些被逼到绝路，铤而走险，最终沦为山匪流寇的青壮。
如果……
如果这些人，在绝望的时候，能把自己的军队当成唯一的希望……
那该是何等的光景？
那样的军队，还需要担心士气吗？
那样的军队，还需要用军法来约束吗？
那样的军队，上了战场，将是何等的不畏生死，何等的所向披靡！
这虽然不是什么练兵之法。
但却是一份指明了方向的王道之法！
得民心者得下的王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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