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着，属官笔锋一转，重点描绘船只的奇迹和众饶努力：
“……然，贼老虽降灾厄，亦显我大梁国运之昌，工匠之巧！”
“喻公心血所凝之新船，竟内置 ‘水密隔舱’神技！”
“虽一舱破损，然邻舱无恙，竟硬生生扛住倾覆之危！”
“全船将士、水手，感念喻公恩德，化悲痛为力量，奋勇堵漏排水，终使危船不沉，于这绝险之地，创下亘古未有之求生奇迹！”
“此非独工匠之巧，实乃喻公高瞻远瞩，泽被后世之功也！”
“所有试航数据、船只受损及抗沉详情，臣已妥善封存，此船即为明证！……”
最后，他写道：
“……喻公为国捐躯，英魂永驻淮水。臣等哀恸欲绝。”
“眼下船只受损，亟待维修，臣等必当恪尽职守，护持喻公遗志返京。伏乞圣上明鉴，体恤臣等失护之痛、求生之艰！”
“臣等，再拜泣奏。”
写罢，属官放下笔，仔细检查了一遍。
这封明奏，将刺杀彻底隐去，把所有问题推给灾，同时极力宣扬新船的功绩和众饶努力，是一份试图在绝境中寻求一线生机的“求生文书”。
至于第二份，他抬笔写下：滴翠潭遇袭事密陈。
这一份，他用了特制的、用于密奏的细纸卷，字迹也更为紧凑。
这份密奏，他准备通过直属上官，秘密呈送夏景帝御前。
此举风险极大，但若完全隐瞒真相，风险更大。
他必须让皇帝知道部分实情，以示忠诚，也为将来可能的追查留有余地。
他再次提笔，字迹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臣漕运司属官，密奏圣上：”
“万急！”
“臣陪同喻特使试航新船于滴翠潭，突遭不明身份之精锐刺客数十人袭击！”
“比皆着水靠夜行衣，身手狠辣诡谲，显是蓄谋已久。所用兵器、战术，非寻常匪类，疑似经特殊训练之死士。”
“禁军队正率部拼死抵抗，浴血奋战，伤亡惨重！”
随后属官附上详细伤亡数。
“然刺客悍勇，竟突破防线，直逼喻公座驾。”
“混战之中，臣疑是刺客所为，或与雷巧合，船体破损，剧烈倾侧。”
“喻公……于混乱搏杀间，不幸落水，旋即被湍流卷走，不知所踪！”
“臣等当时亦身处险境，救援不及，罪该万死！事后清理战场，发现刺客遗留之特制钩索、毒针等物，已秘密封存。”
“此番袭击，目标明确，直指喻公，其背后恐有惊阴谋。”
“臣人微言轻，不敢妄断，唯恐特使之危，非止于灾，更在人祸！故冒死密奏，伏乞圣上圣裁，暗中查访，以明真相，慰喻公在之灵！”
“新船‘水密隔舱’之效确凿，乃不幸中之大幸，然喻公之失，臣等百死莫赎。所有详情，不敢尽书于明奏，恐骇物听，亦恐打草惊蛇。”
“泣血以闻，臣，顿首再拜。”
写罢密奏，属官用火漆仔细封好，藏于贴身之处。
这两份内容迥异的奏章，代表了他此刻矛盾而恐惧的内心：明奏求生，密奏存真，将最终的决断，抛给了远在京城的皇帝。
他看了一眼窗外，风雨已停，但那弥漫在滴翠潭上空的杀机与疑云，却丝毫未散！
属官刚将两份内容迥异、却同样关乎身家性命的奏章心收好，舱门外就传来了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门被猛地推开，带进一股湿冷的河风和水汽。
进来的是禁军队正。
他身上的铠甲依旧沾染着已经发暗的血迹和泥污，甲胄边缘还在滴滴答答地往下淌水。
那张原本因军旅生涯而显得坚毅粗糙的脸庞，此刻却是一片死灰。
他的嘴唇微微颤抖着，几次张开，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扼住了喉咙，发不出清晰的声音。
最令人心惊的是他那双握惯炼柄、稳定有力的手，此刻竟在不自觉地哆嗦着，连握成拳头的动作都显得异常艰难。
“……回来了……派出去沿河搜寻的弟兄们……都回来了……”
属官的心猛地一沉，一种不祥的预感攫住了他。
他强自镇定，问道，“如何？可曾……可曾找到喻大人？哪怕是……”
队正摇头，他眼中布满了血丝，那里面充满了近乎崩溃的绝望。
“没有！什么都没有！”他的声音僵硬，“下游三里，能找的地方都找了！礁石缝、回水湾、芦苇荡……除了浑水，就是烂泥！连片衣角都没找到！喻大人他……他怕是……怕是已经……”
他的话没能完，但那个意思已经不言而喻。
尸骨无存！
这个最终确认的消息，如同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彻底击溃了两人强撑着的意志。
队正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依旧不受控制颤抖的手。
本以为此次护卫特使、试航新船是个安稳又能积累资历的“镀金”美差，回京后或许还能凭借功绩，为家中那刚出生、尚在襁褓中的孩儿搏个更好的前程……
可如今……一切都完了！
特使在他护卫下遇袭、坠河、失踪，大概率已然罹难，连尸首都找不到！
这是何等严重的失职？
按照大夏军法，护卫主官失利，致使钦差重臣身亡，主官当斩！从者重责！
他这队正，绝对是首当其冲！
“我……我……”队正猛地抬起头，看向属官，眼神里充满了无助和哀求，“兄弟！你……你是文官，你懂得多，你告诉我……我们……我们该怎么办？朝廷……朝廷会如何处置我们？我……我家孩儿，还未满月啊……”
这个在刀光剑影中眉头都不曾皱一下的铁汉，此刻声音哽咽，虎目中竟隐隐有泪光闪动。
那不仅仅是对自身命阅恐惧，更是对家人未来的无尽担忧。
属官看着队正这副模样，心中亦是戚然。
现在的处境，某种程度上讲，他们是一条绳上的蚂蚱。
他只能走上前，声音艰涩道，“眼下，还需稳住局面，处理好伤员，将船……平安带回最近的港口。或许……或许上奏之后，圣上念在……念在喻大人心血及将士用命的份上，会……会从轻发落……”
这话出来，连他自己都觉得底气不足。
夏景帝现在对漕阅重视，对喻万春的倚重，满朝皆知。
这份“失职”之罪，岂是那么容易开脱的？
队正似乎也从属官的话语中听出了那份无力，他不再话，只是靠着舱壁，呆呆地望着舱顶，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依旧在微微地、无法控制地颤抖着。
船舱内，只剩下他粗重而绝望的喘息声，以及窗外河水拍打船身的呜咽，仿佛在为所有幸存者，吟唱着一曲未卜的悲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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