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薄如蝉翼，带着江南特有的温润，透过雕花木窗的缝隙，斜斜地洒进总帅府后院的新房。
光影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图案，随着时辰推移，终于爬上那张紫檀木拔步床的边沿，轻柔地落在锦被上绣着的并蒂莲纹样上。
林醒来时，色尚是蒙蒙的蟹壳青。
他没有立刻起身，而是静静侧卧着，听着身畔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顾菱纱睡得很沉，乌黑如瀑的长发散在枕上，衬得那张脸愈发白皙剔透。
晨光恰好落在她脸颊一侧，给那精致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边，连睫毛末梢都像是沾了细碎的金粉。
她的嘴角微微翘着，似乎还噙着昨夜的笑意。
林看得有些出神。
乱世之中，这般安宁的清晨太过奢侈。
窗外，南京城正从沉睡中缓缓苏醒。
远处传来隐约的更梆声，那是更夫收班的信号，近处檐下有麻雀啾喳争鸣。
再近些，是仆役执帚扫过庭院的沙沙声，轻手轻脚，生怕惊扰了主家的清梦。
这些寻常市井声，此刻听来竟有种恍如隔世的安宁。
约莫过了半柱香工夫，顾菱纱的睫毛颤了颤。
她睁开眼时，眸光尚带着初醒的朦胧，待看清身侧之人正静静望着自己，那朦胧便迅速化开，转而浮起一层淡淡的胭脂色。
她下意识想拉高锦被，却被林轻轻按住了手腕。
“醒了？”
林的声音放得极轻，像是怕惊破这一刻的静谧。
“嗯。”
顾菱纱应了声，声音还带着睡意未消的软糯，
“什么时辰了？”
“还早。”
林伸手替她将滑到肩下的被角重新掖好，“再多歇会儿。”
顾菱纱摇摇头，撑着手臂坐起身来。乌黑的长发如水般从肩头倾泻而下，在晨光里泛起柔润的光泽。
她转头望向窗棂外透进的光，轻声道：“你今日不是要议大事么？我伺候你更衣。”
着便要掀被下床，却被林按住了肩膀。
“我自己来便是。”
林道，“这些琐事，往后让丫鬟们做。你昨夜累着了，该好生歇着。”
顾菱纱却执意起身，赤足踩在脚踏上，走到衣架前取下那套玄色常服，转身时眉眼温婉，语气却坚持：“昨日才成婚，今晨便让丫鬟伺候更衣，府里人该我这个主母不懂规矩了。”
她走到床沿坐下，将常服展开。
林拗不过顾菱纱，只得起身，由着她侍奉。
晨光中，顾菱纱为林系好衣带，整理领口。
她的手指纤细而灵巧，动作轻柔，偶尔指尖触到林的脖颈，带着温热的触福
两人离得很近，能闻到她身上淡淡的馨香，混杂着昨夜红烛燃烧后残留的蜡味。
“昨日那封捷报……”
顾菱纱一边替林抚平肩头一处细微的褶皱，一边轻声开口，“川地平定，自然是大的喜事。可我总觉得，接下来……该更难了吧？”
林垂眸看着她低敛的眉眼，点零头：“是。四川虽下，南方却未靖。湖广、江西、福建三地，残寇流贼犹在，土寨豪强割据。北面建虏更是虎视眈眈，从未放松对江南的觊觎。”
“但最难的时候，总归是过去了，对么？”顾菱纱抬起眼，眸光清亮如泉。
“对。”
林握住她尚未收回的手，掌心温热，“江南休养了近一年，钱粮足了，兵甲利了，人心稳了。如今四川又定，西顾无忧——接下来，该轮到咱们动一动了。”
“要动兵了？”顾菱纱反握住自家夫君的手，指尖微微收紧。
“嗯。”林望向窗外渐亮的光，“将士们休整了一年，筋骨该活动活动了。再不动，手生。”
两人话间，外间传来轻轻的叩门声。
“经略，夫人，热水已备妥了。”是丫鬟的声音。
顾菱纱应了一声，松开了紧握的手：
“快去吧。早膳我让人送到议事厅，你边吃边议，莫要空着肚子论事。”
林笑着捏了捏顾菱纱的鼻尖，转身推开房门。
晨风扑面而来，带着四月江南特有的湿润与暖意，混着庭院中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气息。
庭院里的那株老桃树花期已近尾声，粉白的花瓣落了一地，像铺了层薄薄的雪。
几个青衣仆役正执帚轻扫，见林出来，连忙躬身行礼。
“经略早。”
林颔首回应，迈步穿过月门。
总帅府是前衙后宅的格局，前后三进，中轴严整。
从后院到前院，需穿过两道垂花月门，沿着青石铺就的步道前校
道旁植着修竹，晨露未曦，竹叶青翠欲滴。
前院的议事厅坐北朝南，五开间，青砖灰瓦，外观朴素无华，檐下甚至连彩绘都不曾施。
但推门进去，便觉一股肃穆之气扑面而来。
正厅墙上挂着巨幅的《大明舆图》，图上用不同颜色的标记标注着各方势力的控制范围。
林走进议事厅时，厅内已经收拾整洁。
长条形的议事桌摆在正中，周围摆着十几把太师椅。
桌面上文房四宝齐全，还有几份昨日刚送到的邸报和军情文书。
他在主位坐下，没有立刻翻阅文书，而是闭目养神片刻。
脑海中，昨日韩承在宴席上低声汇报的几个数字缓缓浮现——
去岁江南两省赋税，较之前年增收四成；
市舶司关税翻了一番有余；
龙元币在江浙流通率已达九成；
江南银行吸纳存银逾五百万两……
这些数字背后，是江南这一年来休养生息的成果，是千万百姓耕织劳作、商贾往来经营的积累，也是他接下来敢放手一搏的底气。
“经略。”
亲卫队长赵虎的声音在门外响起。
林睁开眼：“进来。”
赵虎推门而入，一身玄色戎装，腰挎雁翎刀，足踏牛皮靴。
这个跟随林最早的那批亲卫之一，如今已是总帅府亲卫营统领，掌管内外护卫，深得信任。
“经略可有吩咐？”
林略一沉吟:“你去一趟王五、陈默、黄得功、金声桓、田见秀他们几个饶府上，让他们前来议事。”
赵虎领命，刚要转身，又被林叫住。
“等等。再去一趟韩承的府上，让他也一并过来。”
“属下明白。”
赵虎郑重应道，这才退了出去。
脚步声远去，厅内重归寂静。
林起身走到舆图前，目光从江南这片殷红区域缓缓上移，掠过如带的长江，越过如线的淮河，最终停在黄河南北那片广袤土地上。
清军的土黄色标记，如一条巨蟒盘踞在北直隶、山东、河南；顺军残部的墨黑斑点，散落在陕西、山西的山壑之间；还有那些灰褐的土寇标记，星星点点，遍布中原。
北方局势，确如一团乱麻。
但林知道，这团乱麻并非无解。昨日川地捷报传来，西面最大的威胁已除，江南可以腾出手来集中力量清理腹地
只要湖广、江西、福建平定，整个南方就能连成一片，届时北伐就有了稳固的后方。
“饭要一口一口吃，路要一步一步走。”
林轻声自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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