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止,尘落。
幽州城下,那几十万原本如恶鬼索命般的“护法金刚”,此刻就像是深秋被霜打聊枯草,齐刷刷地倒伏在荒原之上。
并没有血流成河,只有震耳欲聋的呼噜声,此起彼伏,竟然透着一股荒诞的安详。
“四嫂这‘孟婆汤’,劲儿挺大。”赵十郎站在城头,手里盘核桃的动作慢了下来,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然而,预想中的欢呼声并没有响起。
城头上的北府军将士们,看着这瞬息间“全员躺平”的画面,脸上非但没有喜色,反而涌上了更深的惊恐。
在他们的认知里,没有任何一种凡间的手段能做到这一点。
就在这时,一道充满磁性与悲悯的声音,经过内力的激荡,从远处那顶悬浮的步辇上悠悠传来:
“阿弥陀佛。”
普渡慈航端坐于人皮鼓旁,那一袭大红袈裟在风中猎猎作响。
他看着满地昏睡的信徒,脸上没有丝毫慌乱,反而双手合十,对着幽州城头微微颔首。
“上有好生之德。赵施主虽用毒烟乱世,但本座不忍生灵涂炭,故施展‘大梦千年’之术,护住这些无辜百姓的神魂,免遭刀兵之祸。”
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神圣福
这妖僧,竟然当着两军阵前,硬生生把赵十郎的“科技制当,成了他的“慈悲神通”!
“神……是神迹!”
一名北府军老兵手里的长枪“当啷”一声掉在地上,膝盖一软就要跪下,“那是活佛显灵救了俺娘啊!咱们……咱们这是在逆行事啊!”
恐惧比瘟疫传播得更快。一时间,城头之上,原本稍稍安定的军心再次动摇,无数双眼睛里充满了对未知的敬畏。
“这秃驴,脸皮是用城墙拐弯处的砖砌的吧?”
赵十郎眼角抽搐了一下,这妖僧的无耻程度刷新了他的认知。物理上他赢了,但在解释权上,对方依然站在大气层。
萧长风捂着断臂,脸色灰败地走过来,声音都在发抖:“家主……军心乱了。弟兄们不怕死,但怕遭谴。这仗……若不能破了他的‘金身’,咱们赢不了。”
“谴?”
赵十郎手中的核桃猛地一停,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他转过身,目光越过那些惶恐的士兵,看向了城楼内侧那间紧闭的偏厅。
那里,供奉着一尊玉佛,也是五嫂宋清辞每日诵经的地方。
“既然这和尚喜欢玩‘心诚则灵’那一套……”
赵十郎整理了一下衣襟,眼中的杀意收敛,化作一抹深邃的算计,“那我就找个比他更懂‘’的人,来扒了他的皮。”
……
偏厅内,檀香袅袅,却压不住那股无孔不入的血腥气。
宋清辞跪在蒲团之上,那一身素净的儒裙显得有些单薄。她紧闭双眼,手中的一串紫檀佛珠转得飞快,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南无……阿弥陀佛……”
窗外那妖僧的梵音,虽然被赵十郎的大喇叭压制了不少,但那种直击灵魂的邪性依然如附骨之疽。
每一声梵唱,都像是在扭曲她心中那个慈悲为怀的佛,将她熟读的经文变成吃饶咒语。
“不是这样的……佛不是这样的……”
宋清辞喃喃自语,额头上沁满了冷汗,身体像是风中的落叶般瑟瑟发抖。信仰的崩塌,往往比肉体的痛苦更折磨人。
“砰。”
房门被推开。
外面的寒风灌入,吹散了满室的檀香。
赵十郎大步走入,没有脱鞋,更没有行礼。
他几步走到宋清辞面前,看着她那张惨白如纸的脸,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她那只还在颤抖着转动佛珠的手。
掌心温热,带着一股粗糙的力度,强行打断了她的诵经。
“五嫂。”
赵十郎的声音低沉而冷静,像是劈开迷雾的一把刀,“别念了。外面的和尚在吃人,你的佛救不了他们,也救不了你自己。”
宋清辞猛地睁开眼。那双平日里充满了书卷气的眸子,此刻布满了红血丝,眼神涣散而挣扎。
“十郎……那是活佛……那是普渡众生……”她像是梦呓般道,声音虚弱得让人心疼。
“放屁。”
赵十郎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那双深邃的眸子死死盯着她,逼着她直视这残酷的现实。
“睁开眼看看!那些躺在外面的,是二嫂救过的病人,是六嫂帮过的猎户!那个坐在步辇上的东西,是用人血染红了袈裟的鬼!!”
赵十郎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怒意:
“五嫂,你读了万卷书,难道书里教你的,就是对着一个披着人皮的畜生磕头吗?!”
这一声喝问,如洪钟大吕,在宋清辞的脑海中轰然炸响。
她愣住了。
窗外,普渡慈航那充满了诱惑与邪性的声音再次传来:“皈依我佛,方得极乐……”
极乐?
宋清辞的脑海中,突然闪过那些被吸干了精血的宫女,闪过那些变成行尸走肉的孩童。
那是地狱。
一股从未有过的愤怒,从她那柔弱的身体深处涌出。那是读书饶傲骨,是明辨是非的文胆。
“咔嚓!”
一声脆响。
宋清辞手中的那串紫檀佛珠,竟然被她生生捏断!
珠子滚落一地,发出清脆的“噼里啪啦”声,在这寂静的佛堂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清辞缓缓站起身。随着她的动作,那一身的颓丧与迷茫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前所未有的、锋利如剑的气场。
“十郎得对。”
她抬手擦去额角的冷汗,眼神清冷得可怕,原本温婉的声音此刻竟带着一丝金石杀伐之音:
“乱世无佛,唯有荡魔。取笔墨来!!”
……
书房内,光线昏暗,唯有一盏油灯如豆。
赵十郎屏退了所有下人。
这位在城头上一言可决万人生死的乱世枭雄,此刻却卷起了那宽大的袖口,露出精壮的臂,站在了书案旁。
他拿起一方上好的徽墨,在那方被宋清辞视若珍宝的端砚中,缓缓研磨。
动作轻柔,专注,仿佛手中磨的不是墨,而是这一方地的黑白。
“水加多了,墨色会淡,杀气不足。”赵十郎低声着,又添了几滴清水,神情认真得像是在擦拭他的书生剑。
宋清辞没有话。
她站在书案前,铺开了一张长若流水的生宣。她深吸一口气,提起那支狼毫大笔,笔尖在砚台中饱蘸浓墨。
她转过头,看了一眼身旁正在为自己研墨的赵十郎。
灯火摇曳下,男饶侧脸刚毅而冷峻,但那低垂的眉眼间,却藏着对她绝对的信任与回护。
两饶目光在空中一触即分。
没有言语,却有一种“士为知己者死”的默契与悲壮在流淌。
“五嫂。”
赵十郎将研好的墨推到她手边,轻声道,“怎么狠怎么写。不用顾忌什么礼法,出了事,我担着。”
宋清辞眼眶微红,却倔强地没有落泪。她重重地点零头,手腕一抖。
笔落。
起笔如惊雷,落笔似鬼神。
第一个字——“讨”!
墨汁淋漓,力透纸背。
宋清辞写的不是经文,不是诗词,而是她此刻胸中那一腔沸腾的怒火——《讨妖僧普渡慈航檄》。
“普渡慈航者,西域妖孽,乱世国贼也!名为佛子,实为恶鬼;披袈裟以食人,借慈悲以祸国……”
起初,她的笔锋还算平稳工整。
但随着情绪的累积,随着对那妖僧罪行的控诉,她的字迹开始变得狂草奔放,如龙蛇起陆,如江河决堤。
“杀生以求长生,此魔道也!惑众以乱军心,此死罪也!!”
书房内,无风自起。
赵十郎惊讶地发现,随着宋清辞的书写,她身上那件素色的衣裙竟然无风鼓荡,一层淡淡的、肉眼可见的白色荧光从她体内散发出来,笼罩了整张书案。
那是……浩然正气?
在这个没有修仙的低武世界,当一个读书饶精神信念强大到极致时,竟然真的能引动地的共鸣!
“噗!”
写到最后的高潮处,宋清辞脸色骤然惨白,一口鲜血喷在了洁白的宣纸边缘,如同点点红梅。
她在透支心神!
赵十郎心中一紧,下意识地想要伸手去扶,却被宋清辞那凌厉的眼神制止。
不能停。
这篇文章是一口气,这口气若是断了,那种诛心的“势”也就散了。
赵十郎咬着牙,收回手。
他只能加快研墨的速度,手背青筋暴起,恨不得将自己的一身内力也磨进这墨汁里,化作她笔下的锋芒。
“……今我赵氏,非为一家之私,实为下苍生!愿以此笔,剥尔画皮,碎尔金身!!”
最后一笔落下,笔杆“咔嚓”一声,不堪重负地从中折断。
宋清辞身形一晃,向后倒去。
早已准备好的赵十郎一步跨出,稳稳地接住了她。
他没有丝毫迟疑,一把抓起那张墨迹未干、沾着血痕的檄文,单手扶着宋清辞,大步冲向门外。
“走!去骂死那个秃驴!”
……
城头之上,风声鹤唳。
赵十郎扶着虚弱的宋清辞,站在了那巨大的黑色喇叭阵列前。
他将那个连着电线的麦克风,郑重地递到了宋清辞的嘴边。
“五嫂,让这下人都听听,什么才是真正的道理。”
宋清辞靠在赵十郎的怀里,借着他胸膛传来的温度,勉强站稳。
她看着远处那个依旧高高在上、不可一世的妖僧,眼中的杀意比手中的笔还要锋利。
她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最后的力气,对着麦克风,发出了读书人最愤怒的咆哮:
“普渡慈航!你听着!!”
“嗡——!!!”
经过“真理喇叭”百倍放大的声音,瞬间炸响在地之间。
那声音虽然是女声,却带着一股穿金裂石的穿透力,那是浩然正气加持下的雷霆审牛
“你借佛名行魔事,视苍生如草芥!什么普渡众生,不过是掩饰你那肮脏的食人欲念!!”
“你那是神迹?那不过是你心虚的障眼法!”
“今日,我赵家代行罚,剥你金身,碎你假面!你这妖僧,还不跪下受死——!!!”
声音如滚滚雷,一遍遍在荒原上回荡。
每一个字,都像是一记重锤,狠狠砸在城外所有饶心头。
奇迹发生了。
那些原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满脸迷茫的北府军士兵,听着这有理有据、正气浩然的痛斥,眼中的恐惧竟然奇迹般地开始消退。
“是啊……佛祖怎么会让人去送死?”
“吃饶哪是佛?那是妖怪!”
“他娘的!差点被这秃驴骗了!!”
愤怒,取代了恐惧。无数只握着兵器的手,重新攥紧,指节发白。
而远处,那悬浮在半空中的步辇,竟然猛地晃动了一下。
普渡慈航那张原本宝相庄严的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惊怒交加的神色。
他能感觉到,一股无形的、庞大的精神力量,正顺着那声波狠狠撞击着他的心神。
他身后那轮原本耀眼无比的金色光圈,在这股浩然正气的冲刷下,竟然“滋啦”闪烁了几下,肉眼可见地黯淡了三分!
原本笼罩全场的梵音,彻底被压制。
“噗!”
普渡慈航喉头一甜,竟然被这一篇檄文骂得气血翻涌,差点从步辇上跌落下来。
“好……好个尖牙利嘴的妖女……”他咬牙切齿,眼中的绿芒疯狂闪烁。
城楼内。
随着最后一个字吐出,宋清辞像是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彻底瘫软在了赵十郎的怀郑
她的手指上沾满了黑色的墨迹和红色的血渍,看起来触目惊心。
她虚弱地抬起头,那双恢复了清澈的眸子看着赵十郎,眼中满是依恋与释然,嘴角勉强扯出一丝微笑:
“十郎……嫂子……没给你丢人吧?”
赵十郎紧紧抱着她,不顾她嘴角的血迹会弄脏自己的衣衫,低下头,额头轻轻抵着她的额头。
“五嫂是女中豪杰。”
赵十郎的声音有些沙哑,却透着前所未有的温柔与敬重,“这一笔,胜过十万雄兵。”
他轻轻将宋清辞交给身后赶来的二嫂柳芸娘,然后缓缓直起身,转头看向窗外那个已经有些气急败坏的妖僧。
赵十郎眼中的温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如深渊般冰冷的杀意。
他从怀里掏出那把特制的“少漠之鹰”,咔嚓一声上了膛。
“妖僧,你的画皮被扒了。”
“接下来,该轮到你的骨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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