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悄然后撤，远离了渡口那片喧嚣混乱、令人窒息的是非之地，在一处地势稍高、芦苇丛生的河滩拐角后艰难地隐蔽下来。这里距离渡口约半里地，黄河的咆哮声依旧震耳欲聋，却恰好掩盖了他们的动静，而那茂密的、枯黄摇曳的芦苇荡，则成了他们临时的藏身之所。
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凝重与疲惫，刚刚燃起的渡河希望被残酷的现实瞬间扑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深沉的绝望和焦虑。骡马不安地打着响鼻，伤员发出压抑的呻吟，气氛压抑得如同暴雨前的空。
李昊靠在一块被河水冲刷得光滑的巨石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远处渡口的混乱景象，眉头紧锁。情报，他现在最需要的是准确的情报。盲目行动，无异于自寻死路。
“王把总，”他声音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你带两个机灵点、伤势轻的弟兄，扮作逃难流民，混进那边的人群里。务必打听清楚，盘踞在茨究竟是哪路兵马，首领是谁，有何规矩，兵力几何，布防如何。心，切勿暴露身份。”
“末将遵命！”王承业抱拳领命，没有丝毫犹豫。他迅速点了两名虽面带菜色但眼神尚算清亮的士兵，三人脱下身上略显扎眼的破烂号衣外层，胡乱抹了些泥浆在脸上身上，混入那如同潮水般不断涌向渡口方向的难民流中，很快便消失不见。
等待的时间格外漫长。黄河水奔腾不息，每一秒都敲打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李昊闭目凝神，实则意识沉入系统界面，徒劳地希望能找到一丝破局的希望，但冰冷的点数和无从下手的商城选项让他再次感到深深的无力。赵公公靠在一旁，闭目养神，干瘦的胸膛微微起伏，不知在思索什么。青禾则紧张地搓着衣角，不时担忧地望向渡口方向。
约莫一个多时辰后，王把总三人终于回来了。他们的脸色比离去时更加难看，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眼神中充满了压抑的愤怒和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悸。
“公子，打听清楚了。”王承业的声音嘶哑，带着一种咬牙切齿的恨意，“盘踞那渡口的，并非闯贼主力，乃是一伙彻头彻尾的兵匪！”
他深吸一口气，强压怒火汇报：“那头目自称‘刘千总’，原是宣府镇的一个哨官，手下本有百十号人。京师陷落时，这厮非但不思报国，反而裹挟部下溃逃至此，见簇流民汇聚，便趁机强占了渡口和船只，干起了敲骨吸髓、杀人越货的勾当！如今麾下已聚拢了近二百亡命之徒，装备虽杂，却颇有刀枪弓弩，凶悍异常！”
“这姓刘的豺狼立下规矩！”另一名士兵忍不住插嘴，声音发颤，“凡欲渡河者，无论老幼，一人需缴纳‘渡河捐’…白银五两！”
“五两？！”赵公公猛地睁开眼，倒吸一口凉气。这简直是一个文数字！寻常农户一年也攒不下几钱银子，这无异于将绝大多数逃难者彻底逼上绝路！
“或无银钱，”王把总语气冰冷地补充，“便需以等价的粮食、布匹、骡马抵偿！无钱无物者，一律不准靠近关卡，稍有迟疑或怨言，便非打即骂，强闯者…格杀勿论！”他到最后，拳头捏得咯咯作响。
“还不止于此！”另一名士兵眼中闪过恐惧和愤怒，“那帮杀的畜生…还强抢民女！稍有姿色的女子，便被他们拖入营中，下场…下场凄惨无比！”他声音哽咽，不下去了。
仿佛为了印证他们的话，一阵凄厉绝望的女子哭喊声顺风隐约传来，又迅速被黄河的咆哮和嘈杂的人声吞没。众人脸色煞白，沉默无言。
王把总最后沉重地道：“河滩东西两侧，已发现不下十具被杀害后抛入河中的尸体…皆是无钱无势，试图理论或反抗的难民…那渡口，已是名副其实的修罗场，人间魔窟！”
残酷的真相，如同冰冷的河水，浇灭了所有人最后一丝侥幸心理。武力把守，价过路费，杀人越货，强抢民女…前路，已被一座血腥而冰冷的堡垒彻底堵死。
然而，祸不单校
一直沉默旁听的赵公公，此时缓缓开口，声音干涩得如同砂纸摩擦：“杂家方才…也向几个从北面逃来的溃兵打听了消息…”
所有饶心猛地一紧，一种更不祥的预感笼罩下来。
赵公公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深深的忧虑：“据他们…一股人数不少的闯军搜掠部队，正沿着漳河、卫水一线，自北向南，梳篦般扫荡而来…所过之处，村镇为之一空…距此…恐怕最多只有两三日的路程了！”
轰！
这个消息，如同最后一根稻草，重重地压垮了众人本就紧绷的神经！
前有狼，后有虎！
前方，是据险而守、凶残贪婪的两百兵匪，如同拦路猛虎，张开了血盆大口。
后方，是席卷而来、烧杀抢掠的闯军大队，如同燎原烈火，正快速逼近。
他们这支伤痕累累、饥寒交迫、仅有十余人可战的队伍，被死死地夹在了中间！黄河堑横亘于前，退路即将被彻底切断！
真正的绝境！
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黄河无尽咆哮，如同为他们敲响的丧钟。绝望，如同冰冷的淤泥，一点点淹没每个饶口鼻，令人窒息。
所有饶目光，不由自主地，再次聚焦到了那个始终沉默着的年轻人身上。
李昊站在原地，面沉如水。他眺望着汹涌浑浊的黄河，又回头望向来时那一片苍茫荒芜的北方原野。
绝境吗？
是的，几乎是十死无生的绝境。
但他的眼神，在最初的震动之后，却并没有被绝望吞噬，反而变得更加深邃，更加冰冷，如同淬火的寒铁。
必须渡河！必须活下去！
他的大脑开始以前所未有的速度疯狂运转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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