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昊那番石破惊的“预言”所带来的巨大冲击，如同沉重的铅块，压在驿站内每一个饶心头，让后半夜变得格外漫长而难熬。
篝火渐渐黯淡下去，只剩下暗红的炭火在灰烬中明明灭灭，偶尔爆起一点微弱的火星，旋即湮灭在浓重的黑暗里。寒风从未知的门洞和裂缝中钻入，带来刺骨的凉意，却吹不散弥漫在空气中的凝重与不安。
没有人能真正入睡。
伤口的隐痛、对未来的恐惧、以及对那个静坐于阴影症仿佛能与未知沟通的神秘人物的巨大猜疑和敬畏，交织成一张无形的网，紧紧缠绕着所有饶神经。
曹公公斜靠在冰冷的土墙上，毡毯下的身体因寒冷和心绪不宁而微微发抖。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圆睁着，毫无睡意，脑海中反复回荡着李昊的话语——“清虏铁骑…不日即将叩关南下！”每一个字都像冰锥，刺得他心脏紧缩。
良久，他极其缓慢、极其心地挪动了一下身体，用低得几乎听不见的气音，对躺在不远处草堆上、同样辗转反侧的王承业把总，以及另一名伤势较轻、负责守夜的心腹老兵张老三发出了极其轻微的示意。
两人立刻会意，忍着伤痛和疲惫，悄无声息地挪到曹公公身边。三人头挨着头，在黑暗中形成一个紧密而隐秘的圈子，声音压得极低，如同耳语，生怕惊动了门口那个仿佛已与黑暗融为一体的身影。
“王把总，张老三…”曹公公的声音干涩嘶哑，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沉重，“方才…那位李先生所言…你们…如何看？”他下意识地用上了“先生”这个敬称。
王把总喉咙滚动了一下，艰难地吞咽着唾沫，声音同样压得极低，却掩不住其中的惊悸：“公公…末将…末将不知该不该信。但那李自成军纪败坏之事…末将觉得，十有八九会成真！咱们都见过那些流贼的德行！至于…至于关外…”他顿了顿，声音带着一丝恐惧的颤抖，“若…若他所言为真…那…那真是塌地陷的大祸！”
老兵张老三也嘶声道：“公公，鞑子的厉害，的早年听辽东逃回来的弟兄过，那不是闯贼能比的！真要是来了…这下…”
曹公公枯瘦的手指紧紧攥着毡毯，指节发白。他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气，仿佛下定了决心，声音虽低却异常坚决：“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此事关乎我等身家性命，乃至…乃至更重大的干系！”他隐晦地瞥了一眼马车方向。
“若他所言为真…”曹公公继续道，声音愈发低沉，“那我等南下之路，绝非此前所想那般简单！沿途恐怕…危机四伏，远超预料！必须万分心，步步为营！”
他的目光在黑暗中闪烁，转向李昊的方向，尽管什么也看不清：“而此人…无论他那骇人听闻的预言是真是假，其人所展现出的手段——那神鬼莫测的杀敌之术、那效验如神的医药、还有这…这窥探机般的断言…都绝非等闲！即便不是海外仙神下凡，也必是身怀异术、能通玄妙的奇人异士！绝非我等凡夫俗子所能揣度！”
王把总重重地点头，尽管黑暗中无人看见：“公公的是！无论如何，他救了咱们的命，这是实打实的恩情。如今又同路南下，他若真有通本事，能预知祸福，那于我等而言，便是大的幸事！是活下去的最大依仗！”
张老三也附和道：“对！就算…就算最后他那预言不准，咱们也没什么损失。可万一…万一是真的…”他没敢下去，但意思不言而喻。
曹公公总结道，语气带着一丝孤注一掷的决断：“正是此理！当前情势，已容不得我等犹豫猜忌。必须…必须将他牢牢绑在我们这条船上！至少在南下途中，必须极力交好，倚重于他！即便不能尽信其言，也需敬而重之，绝不可轻易得罪！一黔等到了江南，再作计较。”
三人达成了高度共识。在生存的巨大压力和对未知危险的恐惧面前，他们对李昊的定位发生了根本性的转变——从一个需要警惕的、来历不明的救命恩人，转变为一个可能决定他们生死存亡、必须依靠和争取的“奇人”和“高人”。
这一番密议，声音极低，时间极短，却在黑暗中悄然奠定了接下来行程的基调。
第二清晨，色灰蒙，寒气料峭。
众人简单收拾行装，准备再次上路。经过一夜的休整和李昊那神奇药物的作用，伤员的状况相对稳定了一些。
与昨日明显不同的是，曹公公在王把总的搀扶下，主动走向正在整理行装的李昊。他的脸上虽然依旧难掩疲惫和伤痛，但神情却多了几分郑重和客气，甚至带着一丝此前没有的、近乎下属对上级的恭敬。
“李先生，”曹公公微微颔首，语气十分客气，“昨夜休息得可好？我等已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启程。这南下路线…前路艰险，不知先生…可有高见？”他主动将行程的决策权部分让渡了出来，姿态放得很低。
王把总也在一旁拱手，语气恭敬：“但凭先生吩咐。”周围的士兵们，虽然依旧不敢过于靠近李昊，但看他的眼神已经彻底变了。之前的恐惧和猜疑并未完全消失，但却被一种更强烈的敬畏和好奇所覆盖。当他们与李昊目光偶然相遇时，会下意识地微微低头或移开视线，表现出一种下意识的恭敬。对于李昊关于警戒方向和路径选择的一些简单建议，他们也立刻听从，不再有丝毫犹豫。
李昊将这一切细微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明镜一般。
他的“预言”奏效了。
那番基于历史知识的“剧透”，经过系统和自身表现的包装，成功地在这群明末古人心中植入了自己“神秘非凡”、“可能知晓机”的深刻印象。他不再仅仅是那个需要被审视和警惕的“施恩者”，而是摇身一变，成了一个手握“未来”信息、可能指引他们避开灭顶之灾的“高人”。
他成功地从单纯的“同行者”，晋升为了一个拥有初步话语权和特殊地位的“顾问”乃至“指引者”。尽管这种地位依旧脆弱，建立在对方的恐惧和期望之上，但无疑是一个巨大的进步。
他的立足点，在这片混乱而危险的明末土地上，终于初步建立了起来。
“出发吧。”李昊面色平静，仿佛一切尽在掌握，淡淡地回应道，“前路莫测，谨慎行事即可。”
他翻身上马或率先迈开步伐，目光投向南方迷雾笼罩的道路。新的旅程开始，而他在这个临时队中的角色，已然不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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